第7章 中馈立威
第二日卯时未过，王府账房的人便在花厅候着了。
我到时，桌上已经堆满了账册，足有半人高。几个管事垂手站着，神色各异，有人恭敬，有人探究，也有人连眼皮都懒得抬，像是笃定我这个昨日才进门的商户女看不懂王府的账。
账房总管姓梁，四十来岁，留着一撮短须，见我落座，才慢吞吞行礼：“王妃，王府账目繁杂，牵涉各房用度、军中旧例、宗亲往来，不比寻常铺面买卖。太妃让您看三日，老奴便先把近三个月的账送来，您若有不懂之处，尽管问。”
他说得恭敬，眼底却藏着笑。
我翻开第一本账册，只看了两页，便明白他为何笑。账目记得极乱，同一笔药材银子拆成三处，采买米粮的支出夹在修缮院墙里，库房出入没有按日排列，反倒东一笔西一笔，像是故意把线团揉乱，等我自己出丑。
我没有急着发作，只让青芷取来算盘，又命人把纸笔铺开。
梁管事站在一旁，语气温和：“王妃不必着急，若实在看不完，老奴可以挑要紧的讲给您听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不必。你先把采买、药房、库房、厨房四处管事都叫来。”
梁管事脸色微变：“今日怕是不巧，采买管事出府办事去了。”
“那就让人去请。”我合上账册，声音平静，“半个时辰不到，按失职论。”
他大约没想到我第一句话就要拿人，顿了顿才应下。屋中几个管事交换眼神，方才那点轻慢终于收敛了些。
半个时辰后，四处管事都到齐了。我让他们各自报近三个月支出，先不看账，只听人说。采买管事说米价涨了三成，药房管事说太妃用药名贵，库房管事说喜事临近用度增多，厨房管事最会哭穷，说王府上下百余口人，每日张嘴都要银子。
我听完，才把账册翻到采买那一页：“城东米行三月粳米每石八百钱，王府账上记一贯二百钱；城西布庄绢布每匹二两四钱，账上记三两八钱；太妃药中的老参，三个月买了九支，可按药方来看，最多用得上三支。诸位是觉得王府银子太多，还是觉得我不会算账？”
花厅里死一般安静。
采买管事额上冒汗，强笑道：“王妃有所不知，王府采买讲究品质，自然比市价贵些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贵一成叫品质，贵五成叫贪墨。你若还要辩，我可以现在派人去城东米行和城西布庄，把掌柜请来当面对账。”
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梁管事终于站不住了，上前道：“王妃初掌中馈，或许不知这些都是旧例。王府体面大，底下人跑腿也辛苦，账面上宽些，是各府都有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我笑了笑，从另一摞账册里抽出旧账，“先王妃在世时，同样的米行，同样的布庄，同样的药材，用度只比寻常市价高一成。到了梁管事手里，忽然高出五成。莫非先王妃不懂规矩，还是梁管事的规矩比先王妃还大？”
梁管事脸色瞬间白了。
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落桌声。我知道谢玄策在，也知道他没有出来，是把这场立威留给我。
我把账册推到桌前：“采买管事、药房管事即刻卸职，账目封存，三日内把亏空补齐。梁管事身为总管，监管不力，罚半年月银，暂留账房听候查问。谁若觉得我处置不公，可以去找王爷，也可以去太妃跟前分说。”
无人再敢说话。
一上午过去，花厅里的轻慢被我一笔一笔敲碎。到午后，青芷替我揉手腕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方才他们脸都绿了，真痛快。”
我看着那堆还没查完的账册，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。
这些账太乱，乱得不像只是管事贪银，倒像有人故意把王府的银钱往外送。采买、药材、修缮，每一处都能牵出线来，而线的另一头，未必只是几个下人。
傍晚时，谢玄策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被我分成三摞的账册，问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：“王府的账是烂的，但不是自然烂，是有人养着它烂。采买和药房只是表面，真正的大头在军中旧供和宗亲往来里。”
谢玄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：“你想从哪儿查？”
“先从今日被赶走的采买管事查。”我抬头看他，“他临走时没有求饶，只是害怕，说明他背后有人。他若今晚去见谁，谁就是第一条线。”
谢玄策看了我许久，忽然笑了：“沈青禾，你确实很适合做这把刀。”
我也笑：“那王爷最好记得，刀若用得顺手，就别轻易折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侍卫匆匆来报，说被赶出王府的采买管事出门后，径直去了永宁郡主名下的一处绸缎庄。
我手指一顿，终于明白那件染血嫁衣为何来得那么快。
原来这王府的账和王府的刀，都早已被人摸过了。
我到时，桌上已经堆满了账册，足有半人高。几个管事垂手站着，神色各异，有人恭敬，有人探究，也有人连眼皮都懒得抬，像是笃定我这个昨日才进门的商户女看不懂王府的账。
账房总管姓梁，四十来岁，留着一撮短须，见我落座，才慢吞吞行礼：“王妃，王府账目繁杂，牵涉各房用度、军中旧例、宗亲往来，不比寻常铺面买卖。太妃让您看三日，老奴便先把近三个月的账送来，您若有不懂之处，尽管问。”
他说得恭敬，眼底却藏着笑。
我翻开第一本账册，只看了两页，便明白他为何笑。账目记得极乱，同一笔药材银子拆成三处，采买米粮的支出夹在修缮院墙里，库房出入没有按日排列，反倒东一笔西一笔，像是故意把线团揉乱，等我自己出丑。
我没有急着发作，只让青芷取来算盘，又命人把纸笔铺开。
梁管事站在一旁，语气温和：“王妃不必着急，若实在看不完，老奴可以挑要紧的讲给您听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不必。你先把采买、药房、库房、厨房四处管事都叫来。”
梁管事脸色微变：“今日怕是不巧，采买管事出府办事去了。”
“那就让人去请。”我合上账册，声音平静，“半个时辰不到，按失职论。”
他大约没想到我第一句话就要拿人，顿了顿才应下。屋中几个管事交换眼神，方才那点轻慢终于收敛了些。
半个时辰后，四处管事都到齐了。我让他们各自报近三个月支出，先不看账，只听人说。采买管事说米价涨了三成，药房管事说太妃用药名贵，库房管事说喜事临近用度增多，厨房管事最会哭穷，说王府上下百余口人，每日张嘴都要银子。
我听完，才把账册翻到采买那一页：“城东米行三月粳米每石八百钱，王府账上记一贯二百钱；城西布庄绢布每匹二两四钱，账上记三两八钱；太妃药中的老参，三个月买了九支，可按药方来看，最多用得上三支。诸位是觉得王府银子太多，还是觉得我不会算账？”
花厅里死一般安静。
采买管事额上冒汗，强笑道：“王妃有所不知，王府采买讲究品质，自然比市价贵些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贵一成叫品质，贵五成叫贪墨。你若还要辩，我可以现在派人去城东米行和城西布庄，把掌柜请来当面对账。”
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梁管事终于站不住了，上前道：“王妃初掌中馈，或许不知这些都是旧例。王府体面大，底下人跑腿也辛苦，账面上宽些，是各府都有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我笑了笑，从另一摞账册里抽出旧账，“先王妃在世时，同样的米行，同样的布庄，同样的药材，用度只比寻常市价高一成。到了梁管事手里，忽然高出五成。莫非先王妃不懂规矩，还是梁管事的规矩比先王妃还大？”
梁管事脸色瞬间白了。
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落桌声。我知道谢玄策在，也知道他没有出来，是把这场立威留给我。
我把账册推到桌前：“采买管事、药房管事即刻卸职，账目封存，三日内把亏空补齐。梁管事身为总管，监管不力，罚半年月银，暂留账房听候查问。谁若觉得我处置不公，可以去找王爷，也可以去太妃跟前分说。”
无人再敢说话。
一上午过去，花厅里的轻慢被我一笔一笔敲碎。到午后，青芷替我揉手腕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方才他们脸都绿了，真痛快。”
我看着那堆还没查完的账册，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。
这些账太乱，乱得不像只是管事贪银，倒像有人故意把王府的银钱往外送。采买、药材、修缮，每一处都能牵出线来，而线的另一头，未必只是几个下人。
傍晚时，谢玄策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被我分成三摞的账册，问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：“王府的账是烂的，但不是自然烂，是有人养着它烂。采买和药房只是表面，真正的大头在军中旧供和宗亲往来里。”
谢玄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：“你想从哪儿查？”
“先从今日被赶走的采买管事查。”我抬头看他，“他临走时没有求饶，只是害怕，说明他背后有人。他若今晚去见谁，谁就是第一条线。”
谢玄策看了我许久，忽然笑了：“沈青禾，你确实很适合做这把刀。”
我也笑：“那王爷最好记得，刀若用得顺手，就别轻易折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侍卫匆匆来报，说被赶出王府的采买管事出门后，径直去了永宁郡主名下的一处绸缎庄。
我手指一顿，终于明白那件染血嫁衣为何来得那么快。
原来这王府的账和王府的刀，都早已被人摸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