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王府第一夜
入夜后，摄政王府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。
喜宴上的喧嚣被隔在长街之外，王府里却静得出奇。高墙深院，灯笼一盏盏挂在廊下，红光落在青石路上，像被风吹散的血色。引路的嬷嬷走在前头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，我跟在她身后，身上的嫁衣沉重，凤冠压得脖颈发酸，却不敢露出半点疲态。
从踏进这里开始，我就不只是沈青禾了。
我是摄政王妃。
王太妃在正厅等我。她病得比我想象中重，靠在软榻上，脸色苍白，鬓发却梳得一丝不乱。她没有穿喜庆颜色，只披了一件深紫色外衣，手边搁着药碗。厅中还坐着几位王府宗亲，男女都有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货物。
我上前行礼：“儿媳沈青禾，见过太妃。”
王太妃没有立刻叫起。她盯着我看了很久，久到膝盖开始发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依言抬头。
她的眼睛并不浑浊，反而锐利得惊人：“听说你昨日还要嫁顾家，今日便成了王妃。沈青禾，你是胆子太大，还是心太野？”
厅中有人轻笑了一声。
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，平静道：“回太妃，若我胆子不大，今日嫁衣已经穿在顾家大小姐身上。若我心不野，此刻我的嫁妆也已经被顾家搬空了。”
那声轻笑顿住。
王太妃眉梢微动：“你倒是不避讳。”
“儿媳出身商户，最知道一桩买卖若要长久，账要清，话也要清。”我从青芷手中接过一只匣子，打开后取出三本册子，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册，这是顾家昨日想搬走的箱笼清单，这是我与王爷签下的婚契副本。儿媳今日入王府，不是装作自己清白高贵，也不是求王府替我遮丑。儿媳只是明白，从今日起，我的体面与王府相连。谁踩我，就是踩王府的脸。”
厅内彻底静了。
有位年长的宗亲夫人冷声道：“商户女果真牙尖嘴利。王妃的位置，岂是会算几本账就能坐稳的？”
我看向她，微微一笑：“夫人说得是。可若连账都算不清，王府中馈只怕更坐不稳。”
那夫人脸色一沉，还想说话，王太妃却忽然咳了起来。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，屋中众人都跟着紧张。谢玄策从外面进来时，身上喜袍尚未换下，眉眼间却已经没了喜堂上的半点暖意。
“母妃。”他走到榻前，接过药碗。
王太妃摆手，没有喝药，只看着我：“你既然说会算账，明日起，王府账房交给你看三日。看不明白，自己把王妃印交回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宗亲们神色各异。有人幸灾乐祸，有人暗暗皱眉。王府的账，怎么可能只是一堆银钱往来？这里头牵着人情、权势、旧账和暗线，王太妃这是把我往火上架。
我却福身应下：“儿媳领命。”
王太妃这才让嬷嬷拿来一串钥匙。钥匙落在我掌心时，冰凉沉甸，像是另一种嫁妆。她看着我，声音疲惫却清楚：“沈青禾，王府不是顾家。这里没人会明抢你的嫁衣，但会有人笑着送你一件染血的。你若站不稳，今日喜堂上的风光，就是明日的笑话。”
我收紧手指：“儿媳记住了。”
回到新房时，已近子时。
房中红烛高燃，合卺酒摆在案上，床榻铺着鸳鸯锦被，看起来倒真像一间新婚洞房。只是我和谢玄策都清楚，这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体面。
他屏退下人，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茶，递给我：“今日受惊了？”
我摘下凤冠，脖颈终于松了一些，闻言看他一眼：“王爷是指顾家，还是永宁郡主？”
谢玄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：“看来都没吓住你。”
“吓住了也没用。”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“我已经拜了堂，总不能现在逃。”
他看着我，神色比白日柔和些：“那件染血嫁衣，是永宁给你的下马威。她想让你在喜堂失态，让所有人觉得本王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。”
“可王爷没有替我说话。”我抬眼看他。
谢玄策没有否认：“本王能护你一时，不能替你在王府站一世。今日你若接不住，明日还会有第二件、第三件。”
这话算不上温柔，却很实在。
我沉默片刻，问：“王爷娶我，除了挡宗亲逼婚，也是为了让我查王府的账吧？”
他握杯的手微微一顿，很快恢复如常：“你比柳娘说的聪明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那王爷最好明日给我一份名单。哪些人能动，哪些人不能动，哪些账是真烂，哪些账是王爷故意留着钓鱼的饵。我不怕做刀，但不想做被蒙着眼睛推出去的刀。”
谢玄策终于真正笑了一下。
“沈青禾。”他说，“你不像新嫁娘，倒像来谈判的。”
我看着满室红烛，轻声道：“王爷不是也不像新郎吗？”
窗外风声掠过，烛火晃了一下。谢玄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王府内院副印。”他说，“明日起，你可调账房、库房、采买三处的人。若有人不服，让他来找本王。”
我伸手拿起那枚印，掌心忽然被烫了一下似的。
从前我求顾怀安替我说一句公道话，他让我忍。如今谢玄策给我的不是安慰，是权柄，是让我自己把公道讨回来。
夜深后，他睡在外间软榻，我睡在里间床上。隔着一道珠帘，我听见他翻动书页的声音，也听见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
王太妃说得对。
王府不是顾家，这里没人明抢我的嫁衣，可这里的刀更快，更冷，也更会藏在笑里。
我握着枕边的副印，慢慢闭上眼。
既然已经进了这座门，我就要站稳。站稳了，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，一个一个笑不出来。
喜宴上的喧嚣被隔在长街之外，王府里却静得出奇。高墙深院，灯笼一盏盏挂在廊下，红光落在青石路上，像被风吹散的血色。引路的嬷嬷走在前头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，我跟在她身后，身上的嫁衣沉重，凤冠压得脖颈发酸，却不敢露出半点疲态。
从踏进这里开始，我就不只是沈青禾了。
我是摄政王妃。
王太妃在正厅等我。她病得比我想象中重，靠在软榻上，脸色苍白，鬓发却梳得一丝不乱。她没有穿喜庆颜色，只披了一件深紫色外衣，手边搁着药碗。厅中还坐着几位王府宗亲，男女都有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货物。
我上前行礼：“儿媳沈青禾，见过太妃。”
王太妃没有立刻叫起。她盯着我看了很久，久到膝盖开始发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依言抬头。
她的眼睛并不浑浊，反而锐利得惊人：“听说你昨日还要嫁顾家，今日便成了王妃。沈青禾，你是胆子太大，还是心太野？”
厅中有人轻笑了一声。
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，平静道：“回太妃，若我胆子不大，今日嫁衣已经穿在顾家大小姐身上。若我心不野，此刻我的嫁妆也已经被顾家搬空了。”
那声轻笑顿住。
王太妃眉梢微动：“你倒是不避讳。”
“儿媳出身商户，最知道一桩买卖若要长久，账要清，话也要清。”我从青芷手中接过一只匣子，打开后取出三本册子，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册，这是顾家昨日想搬走的箱笼清单，这是我与王爷签下的婚契副本。儿媳今日入王府，不是装作自己清白高贵，也不是求王府替我遮丑。儿媳只是明白，从今日起，我的体面与王府相连。谁踩我，就是踩王府的脸。”
厅内彻底静了。
有位年长的宗亲夫人冷声道：“商户女果真牙尖嘴利。王妃的位置，岂是会算几本账就能坐稳的？”
我看向她，微微一笑：“夫人说得是。可若连账都算不清，王府中馈只怕更坐不稳。”
那夫人脸色一沉，还想说话，王太妃却忽然咳了起来。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，屋中众人都跟着紧张。谢玄策从外面进来时，身上喜袍尚未换下，眉眼间却已经没了喜堂上的半点暖意。
“母妃。”他走到榻前，接过药碗。
王太妃摆手，没有喝药，只看着我：“你既然说会算账，明日起，王府账房交给你看三日。看不明白，自己把王妃印交回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宗亲们神色各异。有人幸灾乐祸，有人暗暗皱眉。王府的账，怎么可能只是一堆银钱往来？这里头牵着人情、权势、旧账和暗线，王太妃这是把我往火上架。
我却福身应下：“儿媳领命。”
王太妃这才让嬷嬷拿来一串钥匙。钥匙落在我掌心时，冰凉沉甸，像是另一种嫁妆。她看着我，声音疲惫却清楚：“沈青禾，王府不是顾家。这里没人会明抢你的嫁衣，但会有人笑着送你一件染血的。你若站不稳，今日喜堂上的风光，就是明日的笑话。”
我收紧手指：“儿媳记住了。”
回到新房时，已近子时。
房中红烛高燃，合卺酒摆在案上，床榻铺着鸳鸯锦被，看起来倒真像一间新婚洞房。只是我和谢玄策都清楚，这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体面。
他屏退下人，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茶，递给我：“今日受惊了？”
我摘下凤冠，脖颈终于松了一些，闻言看他一眼：“王爷是指顾家，还是永宁郡主？”
谢玄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：“看来都没吓住你。”
“吓住了也没用。”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“我已经拜了堂，总不能现在逃。”
他看着我，神色比白日柔和些：“那件染血嫁衣，是永宁给你的下马威。她想让你在喜堂失态，让所有人觉得本王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。”
“可王爷没有替我说话。”我抬眼看他。
谢玄策没有否认：“本王能护你一时，不能替你在王府站一世。今日你若接不住，明日还会有第二件、第三件。”
这话算不上温柔，却很实在。
我沉默片刻，问：“王爷娶我，除了挡宗亲逼婚，也是为了让我查王府的账吧？”
他握杯的手微微一顿，很快恢复如常：“你比柳娘说的聪明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那王爷最好明日给我一份名单。哪些人能动，哪些人不能动，哪些账是真烂，哪些账是王爷故意留着钓鱼的饵。我不怕做刀，但不想做被蒙着眼睛推出去的刀。”
谢玄策终于真正笑了一下。
“沈青禾。”他说，“你不像新嫁娘，倒像来谈判的。”
我看着满室红烛，轻声道：“王爷不是也不像新郎吗？”
窗外风声掠过，烛火晃了一下。谢玄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王府内院副印。”他说，“明日起，你可调账房、库房、采买三处的人。若有人不服，让他来找本王。”
我伸手拿起那枚印，掌心忽然被烫了一下似的。
从前我求顾怀安替我说一句公道话，他让我忍。如今谢玄策给我的不是安慰，是权柄，是让我自己把公道讨回来。
夜深后，他睡在外间软榻，我睡在里间床上。隔着一道珠帘，我听见他翻动书页的声音，也听见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
王太妃说得对。
王府不是顾家，这里没人明抢我的嫁衣，可这里的刀更快，更冷，也更会藏在笑里。
我握着枕边的副印，慢慢闭上眼。
既然已经进了这座门，我就要站稳。站稳了，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，一个一个笑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