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院门换了锁

我重回侯府第一日，女儿的院子已经被别人的孩子占了。表妹穿着我的披风，含泪喊我姐姐。夫君皱眉叫我别闹，我却笑着拿出了和离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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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带着阿梨回到靖安侯府时，正是暮春黄昏，府门前两株海棠开得极盛，花瓣落在青石阶上，像一层被人踩碎的胭脂。

三年前我从这里离开时，抱着刚满三岁的阿梨，身后只跟着一个陪嫁嬷嬷。那时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道门。可如今阿梨要入谢家族谱，外祖父留给她的那几间铺子也必须借侯府名义过契，我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
马车停下后，阿梨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探出头。她今年六岁，眉眼像我，却比我小时候安静得多。她看着朱漆大门，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口，轻声问：“娘，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？”

我摸了摸她的头，尽量让声音平稳些：“暂住几日，等事情办完，我们就走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孩子太懂事的时候，做母亲的心里反而最疼。

门房见了我，先是一怔，随即慌忙行礼：“少夫人回来了。”

我淡淡纠正：“我与世子三年前已经和离，不必再这样称呼。”

门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，低着头不敢接话。我也不为难他，只带着阿梨往里走。侯府还是从前的样子，垂花门、抄手游廊、雕花影壁，处处都显出百年侯门的体面。只是这份体面里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。

我原本住的院子叫听雪院，是我嫁进侯府时，谢承砚亲手替我选的。他说那里清静，冬日落雪时最美，还说等以后有了孩子，可以在院中给她扎秋千。那时候我信了，以为这座院子会是我一生的归处。

可等我走到听雪院门口，却发现院门被一把新铜锁锁着，门前的婆子拦住我，脸上堆着笑，脚下却半步不让。

“苏姑娘，您先等等，这院子的钥匙不在老奴这里。”

我看着她：“那在谁那里？”

婆子眼神躲闪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在柳姑娘那里。”

阿梨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。我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她立刻松了些力道，像是怕我察觉她害怕。

我没有发怒，只问：“柳姑娘又是哪位？”

婆子脸色更难看了。正在这时，院门从里面被打开，一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走出来，乌发半挽，肩上披着一件藕粉色织锦披风。那披风我认得，是我当年从江南带来的料子，因颜色太娇，我只穿过一次，后来一直压在箱底。

柳惜柔看见我，像是受了惊，忙上前两步，声音又轻又软：“姐姐，你回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一声？我若知道，定会亲自去门口迎你。”

她叫我姐姐，仿佛我们真有多亲近。可我与她之间，从来只隔着一个谢承砚。

三年前她寡居回京，谢承砚说她无依无靠，让我多照拂她。我照拂了，可照拂到最后，我的夫君、我的院子、我的名声，几乎都成了她的。

我目光落在她肩上的披风上，笑了笑：“柳姑娘住我的院子，用我的东西，如今倒像是主人了。”

她脸色一白，眼眶立刻红了：“姐姐误会了，我只是暂住。前些日子元宝夜里咳得厉害，世子说这院子向阳，才让我带孩子过来住几日。至于这披风，是丫鬟拿错了，我马上让人收起来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她身后跑出来，一把抱住刚进院门的谢承砚大腿，脆生生地喊：“爹爹，你怎么才回来！”

柳惜柔惊慌失措地捂住他的嘴，眼泪几乎要落下来：“元宝，不许胡说，我不是教过你，要叫世子舅舅吗？”

谢承砚站在门口，身上还穿着朝服，显然刚从衙署回来。他看见我和阿梨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我们会撞见这一幕。

从前若是看见这样的场景，我大概早已气得浑身发抖，追问他到底把我和阿梨放在哪里。可现在，我只是低头替阿梨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。

谢承砚沉默片刻，开口道：“你们怎么站在外面？”

我平静地说：“院门换了锁，我进不去。”

他看了柳惜柔一眼。柳惜柔立刻低下头，声音发颤：“都是我的错，我想着姐姐许久不回来，院子空着也是空着，才暂且让人换了锁，免得孩子乱跑。姐姐若是不高兴，我现在就搬。”

她嘴上说搬，脚却没动。元宝躲在她身后，怀里还抱着一个兔子形状的布偶。我认出来，那是阿梨三岁生辰时，我亲手给她缝的。

阿梨也看见了。她的小脸一下白了，却没有哭，只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我可以住别的地方。”

我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三年前的阿梨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她会扑进谢承砚怀里撒娇，会抱着自己的东西不肯放手，会哭着说爹爹只能疼她一个。可这几年跟着我吃过太多苦，她已经学会了把想要的东西先让出去。

我蹲下身，握住她冰凉的小手：“你不用让。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
谢承砚的目光落在阿梨身上，神色终于有些不自在。他上前一步，似乎想摸摸她的头，阿梨却往我身后躲了躲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柳惜柔眼泪滚落下来，哽咽道：“姐姐，你千万别怪世子，也别怪元宝。孩子小，不懂事，他只是喜欢这个布偶。若知道是阿梨的，他一定不会拿。”

元宝却抱得更紧，嘟囔道：“这是爹爹给我的，我不要还。”

四周一片安静。下人们都低着头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。

我看着谢承砚，轻声问：“听见了吗？”

他喉结微动，半晌才沉声道：“元宝，把东西还给阿梨。”

元宝不肯，柳惜柔立刻抱住他，哭着劝：“听话，还给妹妹，别让你爹……别让世子为难。”

她故意改口，改得拙劣又委屈。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被她这副模样激怒，可如今我只觉得疲惫。

我没有去接那个布偶，只对陪嫁的秦嬷嬷道：“把我们带来的箱笼搬去客院，听雪院先封了。里面属于我的东西，一件件登记，少了什么，照账册补。”

柳惜柔猛地抬头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
谢承砚也看向我：“苏绾宁，你一定要一回来就这样吗？”

我笑了笑：“世子放心，我这次回来，不是同谁争宠的。”

他脸色微沉：“那你是为什么？”

我牵起阿梨的手，越过他往客院方向走去，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：“为阿梨入谱，为拿回嫁妆，也为把从前没算清的账，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
身后许久没有声音。只有阿梨仰头看着我，小声问：“娘，我们真的不会一直住这里吗？”

我握紧她的手：“不会。”

这座侯府曾困住我半生欢喜，也埋了我半生狼狈。可这一次，我不是回来做谢承砚的妻子，我是回来带着我的女儿，全身而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