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她穿我的衣
客院比听雪院小了许多，窗纸旧得发黄，屋角还残着未散尽的霉味。秦嬷嬷带着丫鬟收拾了大半个时辰，才勉强能住人。阿梨一路上没说什么，直到坐在床沿，看见窗外荒草丛生，才轻轻问我：“娘，这里以前也是我们家吗？”
我替她脱下外裳，柔声道：“不是。这里只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，我们自己的家在外头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，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，又小声说：“那个兔子布偶，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要了。”
我手上动作一顿。
阿梨垂着眼，不看我：“它被别人抱过了，我不要也行。”
我鼻尖一酸，却没有戳破她的懂事，只摸了摸她的脸：“那娘以后给你缝新的，比那个更好。”
她这才笑了一下，只是笑意很浅。
夜里谢承砚没有来。倒是柳惜柔派人送了几样点心，说是给阿梨压惊。我让秦嬷嬷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府里便有闲话传开，说我一回府就摆架子，连柳姑娘的好意都不肯领。
秦嬷嬷气得脸色发青：“姑娘，她这是故意的。”
我翻着嫁妆册，头也没抬：“她若不故意，怎么显得我刻薄？”
秦嬷嬷怔了怔，随即低声叹气。她从前最怕我忍不住脾气，同谢承砚争吵。可如今见我这么平静，她反倒更心疼。
第二日一早，我便带着人去了听雪院清点旧物。柳惜柔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动手，赶来时发髻都有些松，眼角微红，像是被我欺负得一夜没睡。
“姐姐，你若要清点东西，叫我一声便是，何必这样兴师动众？不知道的，还以为我贪了你的物件。”
我合上手里的册子，看向她身后的几个丫鬟：“是不是贪了，查过就知道。”
她脸色僵住。
听雪院里早已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。书案上摆着元宝的笔墨纸砚，墙边挂着小弓小剑，妆奁里少了三套头面，库房的封条被拆过，几口嫁妆箱也换了位置。我让秦嬷嬷一件件登记，少的记少，坏的记坏，用过的也记上。
查到第三口箱子时，秦嬷嬷忽然低呼一声：“姑娘，这几匹云锦不见了。”
我看向柳惜柔。
她眼神闪了闪，随即红着脸解释：“许是府里裁衣时拿错了。姐姐也知道，侯府这两年用度紧，我和元宝寄人篱下，不敢挑拣，丫鬟们给什么便穿什么。我若知道是姐姐的嫁妆，绝不会碰。”
她说得可怜，仿佛穿我的嫁妆料子，是被下人逼迫的一样。
我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今日穿的正是一件淡青云锦褙子，料子上暗绣折枝兰纹，光下浮动如水，正是我父亲当年特意从江南送来的。那料子统共不过四匹，原是留给我给阿梨做春衫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袖口，笑道：“柳姑娘身上这件，倒也像是丫鬟随手拿错的。”
她脸色一白，眼泪立刻涌上来：“姐姐若心疼，我脱下来还你就是。只是这衣裳我已经穿过，你若嫌脏，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这话一出，院中几个婆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。她把话说得这样低，倒像我逼她当众脱衣羞辱她。
正在这时，谢承砚大步进了院子。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，眉心皱得很深：“一件衣裳而已，何必闹到这种地步？”
柳惜柔忙擦了擦眼泪：“世子别怪姐姐，是我不好，我不该穿错她的料子。”
谢承砚看向我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：“惜柔母子住在府里，原就处处谨慎。她寡居不易，你从前也是知道的，何必抓着几匹布不放？”
从前听见这样的话，我会委屈，会愤怒，会问他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。可如今我只是把嫁妆册递给秦嬷嬷，淡淡吩咐：“云锦四匹，少三匹半，照市价折银。若侯府不便现银赔付，也可以从下月田庄进项里扣。”
谢承砚怔住。
柳惜柔也忘了哭，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。
我看向谢承砚，语气仍旧平和：“世子误会了，我没有抓着谁不放。只是嫁妆归嫁妆，情分归情分。柳姑娘若真不容易，侯府可以另拨银子照拂她，不必用我的东西充体面。”
谢承砚脸色慢慢沉下去：“苏绾宁，你如今说话一定要这样生分？”
我轻轻笑了：“我们本就生分。三年前和离书上，世子不是亲自落了印吗？”
他的唇线绷紧，像是被我一句话堵住。
柳惜柔低声啜泣：“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？若不是我回来，你和世子也不会走到那一步。我知道自己多余，可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好笑。她总有本事把所有侵占都说成迫不得已，把所有算计都裹上一层可怜皮囊。
我不再理她，只让秦嬷嬷继续查账。
午后，谢承砚让人送来一只锦盒。盒子里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，做工精致，价值不菲。送东西的小厮说，世子让姑娘莫再生气，这支步摇是特意从珍宝阁取来的。
我看了一眼，便让人合上。
小厮为难地站着：“姑娘，世子说这是赔礼。”
我问：“能折现吗？”
小厮愣住，秦嬷嬷也愣住。
我端起茶盏，语气自然：“若能折现，就记入柳姑娘所欠嫁妆银里。若不能，便退回去。我如今不缺首饰，只缺银子。”
小厮不敢多言，抱着锦盒匆匆走了。
傍晚时，谢承砚亲自来了客院。他站在门口，脸色不大好看，似乎压着火：“你就这么缺银子？”
我正在替阿梨裁新衣，闻言抬头看他：“缺。”
他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样直白，半晌才说：“侯府不会短了你们母女的用度。”
我将剪刀放下：“世子这话，三年前也说过。”
那时我抱着病中的阿梨来求他，连见他一面都不能。所谓不会短了我的用度，不过是他心情好时的施舍。可我已经不想再把自己和阿梨的命，系在他的心情上。
谢承砚沉默下来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小衣上。他大概想起从前，我也曾为他一针一线缝过寝衣、香囊、护腕。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他，做什么都想着他会不会喜欢。
现在我只给阿梨做衣裳。
他忽然低声问：“你这次回来，真的不是为了我？”
我看着他，觉得这个问题荒唐又可怜。
“世子，”我平静道，“一个人若是在雨里等久了，后来就不会再盼谁来送伞了。”
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。
屋内烛火轻晃，阿梨在里间睡得很安稳。我低头继续裁衣，不再看他。谢承砚站了许久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离开了。
我听见院门合上的声音，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迟来的赔礼和迟来的追问一样，都太轻了，轻到抵不过阿梨当年一场高热，也抵不过我这些年吞下的半口冷饭。
我替她脱下外裳，柔声道：“不是。这里只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，我们自己的家在外头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，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，又小声说：“那个兔子布偶，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要了。”
我手上动作一顿。
阿梨垂着眼，不看我：“它被别人抱过了，我不要也行。”
我鼻尖一酸，却没有戳破她的懂事，只摸了摸她的脸：“那娘以后给你缝新的，比那个更好。”
她这才笑了一下，只是笑意很浅。
夜里谢承砚没有来。倒是柳惜柔派人送了几样点心，说是给阿梨压惊。我让秦嬷嬷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府里便有闲话传开，说我一回府就摆架子，连柳姑娘的好意都不肯领。
秦嬷嬷气得脸色发青：“姑娘，她这是故意的。”
我翻着嫁妆册，头也没抬：“她若不故意，怎么显得我刻薄？”
秦嬷嬷怔了怔，随即低声叹气。她从前最怕我忍不住脾气，同谢承砚争吵。可如今见我这么平静，她反倒更心疼。
第二日一早，我便带着人去了听雪院清点旧物。柳惜柔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动手，赶来时发髻都有些松，眼角微红，像是被我欺负得一夜没睡。
“姐姐，你若要清点东西，叫我一声便是，何必这样兴师动众？不知道的，还以为我贪了你的物件。”
我合上手里的册子，看向她身后的几个丫鬟：“是不是贪了，查过就知道。”
她脸色僵住。
听雪院里早已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。书案上摆着元宝的笔墨纸砚，墙边挂着小弓小剑，妆奁里少了三套头面，库房的封条被拆过，几口嫁妆箱也换了位置。我让秦嬷嬷一件件登记，少的记少，坏的记坏，用过的也记上。
查到第三口箱子时，秦嬷嬷忽然低呼一声：“姑娘，这几匹云锦不见了。”
我看向柳惜柔。
她眼神闪了闪，随即红着脸解释：“许是府里裁衣时拿错了。姐姐也知道，侯府这两年用度紧，我和元宝寄人篱下，不敢挑拣，丫鬟们给什么便穿什么。我若知道是姐姐的嫁妆，绝不会碰。”
她说得可怜，仿佛穿我的嫁妆料子，是被下人逼迫的一样。
我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今日穿的正是一件淡青云锦褙子，料子上暗绣折枝兰纹，光下浮动如水，正是我父亲当年特意从江南送来的。那料子统共不过四匹，原是留给我给阿梨做春衫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袖口，笑道：“柳姑娘身上这件，倒也像是丫鬟随手拿错的。”
她脸色一白，眼泪立刻涌上来：“姐姐若心疼，我脱下来还你就是。只是这衣裳我已经穿过，你若嫌脏，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这话一出，院中几个婆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。她把话说得这样低，倒像我逼她当众脱衣羞辱她。
正在这时，谢承砚大步进了院子。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，眉心皱得很深：“一件衣裳而已，何必闹到这种地步？”
柳惜柔忙擦了擦眼泪：“世子别怪姐姐，是我不好，我不该穿错她的料子。”
谢承砚看向我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：“惜柔母子住在府里，原就处处谨慎。她寡居不易，你从前也是知道的，何必抓着几匹布不放？”
从前听见这样的话，我会委屈，会愤怒，会问他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。可如今我只是把嫁妆册递给秦嬷嬷，淡淡吩咐：“云锦四匹，少三匹半，照市价折银。若侯府不便现银赔付，也可以从下月田庄进项里扣。”
谢承砚怔住。
柳惜柔也忘了哭，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。
我看向谢承砚，语气仍旧平和：“世子误会了，我没有抓着谁不放。只是嫁妆归嫁妆，情分归情分。柳姑娘若真不容易，侯府可以另拨银子照拂她，不必用我的东西充体面。”
谢承砚脸色慢慢沉下去：“苏绾宁，你如今说话一定要这样生分？”
我轻轻笑了：“我们本就生分。三年前和离书上，世子不是亲自落了印吗？”
他的唇线绷紧，像是被我一句话堵住。
柳惜柔低声啜泣：“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？若不是我回来，你和世子也不会走到那一步。我知道自己多余，可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好笑。她总有本事把所有侵占都说成迫不得已，把所有算计都裹上一层可怜皮囊。
我不再理她，只让秦嬷嬷继续查账。
午后，谢承砚让人送来一只锦盒。盒子里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，做工精致，价值不菲。送东西的小厮说，世子让姑娘莫再生气，这支步摇是特意从珍宝阁取来的。
我看了一眼，便让人合上。
小厮为难地站着：“姑娘，世子说这是赔礼。”
我问：“能折现吗？”
小厮愣住，秦嬷嬷也愣住。
我端起茶盏，语气自然：“若能折现，就记入柳姑娘所欠嫁妆银里。若不能，便退回去。我如今不缺首饰，只缺银子。”
小厮不敢多言，抱着锦盒匆匆走了。
傍晚时，谢承砚亲自来了客院。他站在门口，脸色不大好看，似乎压着火：“你就这么缺银子？”
我正在替阿梨裁新衣，闻言抬头看他：“缺。”
他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样直白，半晌才说：“侯府不会短了你们母女的用度。”
我将剪刀放下：“世子这话，三年前也说过。”
那时我抱着病中的阿梨来求他，连见他一面都不能。所谓不会短了我的用度，不过是他心情好时的施舍。可我已经不想再把自己和阿梨的命，系在他的心情上。
谢承砚沉默下来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小衣上。他大概想起从前，我也曾为他一针一线缝过寝衣、香囊、护腕。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他，做什么都想着他会不会喜欢。
现在我只给阿梨做衣裳。
他忽然低声问：“你这次回来，真的不是为了我？”
我看着他，觉得这个问题荒唐又可怜。
“世子，”我平静道，“一个人若是在雨里等久了，后来就不会再盼谁来送伞了。”
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。
屋内烛火轻晃，阿梨在里间睡得很安稳。我低头继续裁衣，不再看他。谢承砚站了许久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离开了。
我听见院门合上的声音，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迟来的赔礼和迟来的追问一样，都太轻了，轻到抵不过阿梨当年一场高热，也抵不过我这些年吞下的半口冷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