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正妻成了客
老夫人的寿宴定在三日后。
我原本不想去，可秦嬷嬷提醒我，阿梨入族谱的事还要经过老夫人点头，若此时避而不见，倒显得我们理亏。我想了想，便让人备了寿礼，是一尊白玉观音，出自我母亲留下的旧物。东西不算张扬，却足够体面。
阿梨听说要去前厅，明显有些紧张。她坐在镜前，任我替她梳双丫髻，手里攥着新缝好的小兔香囊，问我：“娘，祖母会喜欢我吗？”
我手指微顿，随即笑着说：“她喜不喜欢，不影响阿梨是娘的宝贝。”
她抿了抿唇，像是听懂了，又像是没听懂。这个年纪的孩子，本不该懂这些人情冷暖，可阿梨懂得太早。
寿宴设在侯府前厅，来的人不少，多是谢家亲眷和几位相熟的官眷。我带着阿梨进去时，厅中说笑声微微一顿，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有惊讶，有探究，也有不加掩饰的轻慢。
我已经三年没有出现在京中贵眷面前。想来在她们口中，我大概早已成了那个任性和离、娘家败落、带着孩子吃苦的笑话。
老夫人坐在上首，穿着暗红团寿纹褙子，精神倒还好。她看见我，只淡淡点了点头：“来了就坐吧。”
我行了礼，带着阿梨准备坐到偏席。可刚一抬眼，我便看见柳惜柔坐在从前我惯坐的位置上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衣裙，头上簪着一支珍珠步摇，怀里搂着沈元宝，姿态柔顺，俨然半个侯府女主人。
那位置离老夫人最近，是侯府嫡媳的位置。
身旁有位夫人掩唇笑道：“柳姑娘这些年照顾老夫人，倒比亲媳还周到。若不是知道内情，我还当侯府已经有了新少夫人。”
另一人接话：“可不是？世子与柳姑娘青梅竹马，瞧着也是般配。”
柳惜柔脸颊微红，慌忙低头：“夫人们莫要打趣我，我不过寄居侯府，哪里当得起这些话。”
她嘴上推辞，身子却没有从那个位置上挪开。
谢承砚正从外头进来，听见这话，脚步顿了顿。他没有立刻否认，只是皱眉看向那些夫人，像是不悦她们多嘴，却也像是默认了某种暧昧。
厅中气氛变得微妙。有人看我，有人看柳惜柔，仿佛都在等我露出难堪的神色。
从前我最怕这种场面。正妻不像正妻，外人不像外人，而我的夫君永远站在中间，沉默得像一把钝刀。他不承认柳惜柔，却也不维护我，任由旁人用眼神将我凌迟。
我牵着阿梨走到偏席坐下，端起茶盏，缓缓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苦。
老夫人似乎对我的安静有些意外，皱眉看了我一眼。柳惜柔也时不时看向我，眼底藏着一丝不安。她大概更习惯我愤怒质问，那样她便能红着眼解释，谢承砚便会觉得我不懂事。
可惜我今日没有这个兴致。
寿宴开始后，沈元宝一直在席间吵闹。他一会儿要吃最中间那盘蜜饯，一会儿又嫌丫鬟夹菜慢。老夫人不仅不恼，反而笑着说孩子活泼。阿梨坐在我身边，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，只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东西。
沈元宝忽然看见她腰间的小兔香囊，眼睛一亮，伸手就要来抢：“这个给我！”
阿梨下意识往后一躲，手护住香囊。
柳惜柔忙柔声道：“元宝，不许这样。若妹妹愿意给你，你才能拿。”
她这话说得巧妙，仿佛阿梨若不给，便是不懂谦让。
厅中有人笑道：“小孩子的玩意儿，表兄妹之间换着玩也无妨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看向沈元宝：“这是阿梨的东西，她不给，谁都不能拿。”
沈元宝被我冷淡的语气吓了一下，随即嘴一撇，扑进柳惜柔怀里哭起来：“她小气！我就要那个！”
柳惜柔抱着他，眼泪也跟着落下来：“姐姐别生气，元宝只是喜欢，并没有恶意。他自小没了父亲，性子难免娇纵些，我回去一定好好教他。”
又是这套话。没父亲，所以可以抢。孤儿寡母，所以旁人都该让。
我正要开口，坐在下首的一位族婶忽然笑道：“苏姑娘也别太较真，柳姑娘母子这些年在府里不容易，世子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。再说孩子们还小，往后若真成了一家人，何必分得这么清？”
“真成一家人？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厅中静了静。
柳惜柔脸色微变，低头攥紧帕子。谢承砚也看向我，眼神里带着警告，像是怕我又当众闹起来。
我却只是笑了笑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厅中人都听清：“诸位怕是误会了。我与谢世子三年前已经和离，此番回府，只为女儿阿梨入谢家族谱，并非复归侯府。柳姑娘将来是否与世子成为一家人，和我没有关系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堂寂静。
有人手里的茶盏轻轻一碰，发出清脆声响。柳惜柔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老夫人猛地沉下脸，谢承砚则死死盯着我，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轻易撇清关系。
片刻后，他手边的酒盏被碰倒，酒水洇湿了桌布。
老夫人压低声音：“苏绾宁，今日是我的寿宴。”
我起身行礼：“正因是老夫人的寿宴，我才不愿让诸位误会，免得坏了柳姑娘名声。”
这话我说得温和，谢承砚的脸色却更难看了。
宴席散后，他果然追了出来。在回廊尽头，他一把拦住我，声音压着怒意：“你非要在众人面前这样说？”
我看着他：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他噎了一下：“你明知那些人只是随口玩笑。”
“玩笑？”我轻轻笑了，“她坐在侯府嫡媳的位置上，别人夸她像新少夫人，你没有否认。如今我替你解释清楚，你又为何不高兴？”
谢承砚眉心紧蹙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问得很平静，“是既想保全柳惜柔的体面，又想让我继续担着正妻的名分替她遮羞？还是你觉得，我就该像从前一样，为了一个位置、一句话、一点施舍的偏爱，跟她闹得满府难看？”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我牵着阿梨，从他身侧走过：“世子放心，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。你想护谁，想给谁体面，都与我无关。”
阿梨跟着我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看了谢承砚一眼。她眼神很安静，没有怨，也没有期待。谢承砚被那一眼钉在原地，许久没有再追上来。
回到客院后，阿梨小声问我：“娘，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叫他爹了？”
我心口微微一疼，蹲下身看着她：“你想叫便叫，不想叫也可以。阿梨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。”
她想了很久，最后轻轻点头：“那我先不叫了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，侯府的灯火远远亮着，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。我抱着阿梨，忽然觉得这三年再苦也值得。至少我的女儿还在我怀里，至少这一次，我终于没有把她推回旧日的委屈里。
我原本不想去，可秦嬷嬷提醒我，阿梨入族谱的事还要经过老夫人点头，若此时避而不见，倒显得我们理亏。我想了想，便让人备了寿礼，是一尊白玉观音，出自我母亲留下的旧物。东西不算张扬，却足够体面。
阿梨听说要去前厅，明显有些紧张。她坐在镜前，任我替她梳双丫髻，手里攥着新缝好的小兔香囊，问我：“娘，祖母会喜欢我吗？”
我手指微顿，随即笑着说：“她喜不喜欢，不影响阿梨是娘的宝贝。”
她抿了抿唇，像是听懂了，又像是没听懂。这个年纪的孩子，本不该懂这些人情冷暖，可阿梨懂得太早。
寿宴设在侯府前厅，来的人不少，多是谢家亲眷和几位相熟的官眷。我带着阿梨进去时，厅中说笑声微微一顿，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有惊讶，有探究，也有不加掩饰的轻慢。
我已经三年没有出现在京中贵眷面前。想来在她们口中，我大概早已成了那个任性和离、娘家败落、带着孩子吃苦的笑话。
老夫人坐在上首，穿着暗红团寿纹褙子，精神倒还好。她看见我，只淡淡点了点头：“来了就坐吧。”
我行了礼，带着阿梨准备坐到偏席。可刚一抬眼，我便看见柳惜柔坐在从前我惯坐的位置上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衣裙，头上簪着一支珍珠步摇，怀里搂着沈元宝，姿态柔顺，俨然半个侯府女主人。
那位置离老夫人最近，是侯府嫡媳的位置。
身旁有位夫人掩唇笑道：“柳姑娘这些年照顾老夫人，倒比亲媳还周到。若不是知道内情，我还当侯府已经有了新少夫人。”
另一人接话：“可不是？世子与柳姑娘青梅竹马，瞧着也是般配。”
柳惜柔脸颊微红，慌忙低头：“夫人们莫要打趣我，我不过寄居侯府，哪里当得起这些话。”
她嘴上推辞，身子却没有从那个位置上挪开。
谢承砚正从外头进来，听见这话，脚步顿了顿。他没有立刻否认，只是皱眉看向那些夫人，像是不悦她们多嘴，却也像是默认了某种暧昧。
厅中气氛变得微妙。有人看我，有人看柳惜柔，仿佛都在等我露出难堪的神色。
从前我最怕这种场面。正妻不像正妻，外人不像外人，而我的夫君永远站在中间，沉默得像一把钝刀。他不承认柳惜柔，却也不维护我，任由旁人用眼神将我凌迟。
我牵着阿梨走到偏席坐下，端起茶盏，缓缓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苦。
老夫人似乎对我的安静有些意外，皱眉看了我一眼。柳惜柔也时不时看向我，眼底藏着一丝不安。她大概更习惯我愤怒质问，那样她便能红着眼解释，谢承砚便会觉得我不懂事。
可惜我今日没有这个兴致。
寿宴开始后，沈元宝一直在席间吵闹。他一会儿要吃最中间那盘蜜饯，一会儿又嫌丫鬟夹菜慢。老夫人不仅不恼，反而笑着说孩子活泼。阿梨坐在我身边，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，只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东西。
沈元宝忽然看见她腰间的小兔香囊，眼睛一亮，伸手就要来抢：“这个给我！”
阿梨下意识往后一躲，手护住香囊。
柳惜柔忙柔声道：“元宝，不许这样。若妹妹愿意给你，你才能拿。”
她这话说得巧妙，仿佛阿梨若不给，便是不懂谦让。
厅中有人笑道：“小孩子的玩意儿，表兄妹之间换着玩也无妨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看向沈元宝：“这是阿梨的东西，她不给，谁都不能拿。”
沈元宝被我冷淡的语气吓了一下，随即嘴一撇，扑进柳惜柔怀里哭起来：“她小气！我就要那个！”
柳惜柔抱着他，眼泪也跟着落下来：“姐姐别生气，元宝只是喜欢，并没有恶意。他自小没了父亲，性子难免娇纵些，我回去一定好好教他。”
又是这套话。没父亲，所以可以抢。孤儿寡母，所以旁人都该让。
我正要开口，坐在下首的一位族婶忽然笑道：“苏姑娘也别太较真，柳姑娘母子这些年在府里不容易，世子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。再说孩子们还小，往后若真成了一家人，何必分得这么清？”
“真成一家人？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厅中静了静。
柳惜柔脸色微变，低头攥紧帕子。谢承砚也看向我，眼神里带着警告，像是怕我又当众闹起来。
我却只是笑了笑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厅中人都听清：“诸位怕是误会了。我与谢世子三年前已经和离，此番回府，只为女儿阿梨入谢家族谱，并非复归侯府。柳姑娘将来是否与世子成为一家人，和我没有关系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堂寂静。
有人手里的茶盏轻轻一碰，发出清脆声响。柳惜柔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老夫人猛地沉下脸，谢承砚则死死盯着我，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样轻易撇清关系。
片刻后，他手边的酒盏被碰倒，酒水洇湿了桌布。
老夫人压低声音：“苏绾宁，今日是我的寿宴。”
我起身行礼：“正因是老夫人的寿宴，我才不愿让诸位误会，免得坏了柳姑娘名声。”
这话我说得温和，谢承砚的脸色却更难看了。
宴席散后，他果然追了出来。在回廊尽头，他一把拦住我，声音压着怒意：“你非要在众人面前这样说？”
我看着他：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他噎了一下：“你明知那些人只是随口玩笑。”
“玩笑？”我轻轻笑了，“她坐在侯府嫡媳的位置上，别人夸她像新少夫人，你没有否认。如今我替你解释清楚，你又为何不高兴？”
谢承砚眉心紧蹙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问得很平静，“是既想保全柳惜柔的体面，又想让我继续担着正妻的名分替她遮羞？还是你觉得，我就该像从前一样，为了一个位置、一句话、一点施舍的偏爱，跟她闹得满府难看？”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我牵着阿梨，从他身侧走过：“世子放心，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。你想护谁，想给谁体面，都与我无关。”
阿梨跟着我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看了谢承砚一眼。她眼神很安静，没有怨，也没有期待。谢承砚被那一眼钉在原地，许久没有再追上来。
回到客院后，阿梨小声问我：“娘，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叫他爹了？”
我心口微微一疼，蹲下身看着她：“你想叫便叫，不想叫也可以。阿梨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。”
她想了很久，最后轻轻点头：“那我先不叫了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，侯府的灯火远远亮着，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。我抱着阿梨，忽然觉得这三年再苦也值得。至少我的女儿还在我怀里，至少这一次，我终于没有把她推回旧日的委屈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