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我只要账册

墨悠扬 2056字 2026-06-12 18:06:32
自那晚以后,谢承砚有两日没有来客院。

侯府上下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。听雪院清点出的缺漏越来越多,除了云锦、头面和摆件,还有几张田庄分红的银票不知去向。柳惜柔起初还哭着解释,说自己不懂这些,是下人拿错了,后来见我只让账房记数,半句不与她争辩,她反倒慌了。

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大吵大闹,而是对手不声不响地把证据一笔笔攒起来。

秦嬷嬷每日抱着账册进出,脸色比从前在苏家掌事时还要严肃。阿梨有时坐在我身边练字,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便托着腮问我:“娘,这些以后都是我们的吗?”

我笑着揉她的头:“本来就是我们的。”

她想了想,又问:“那为什么以前会在别人那里?”

我手中的算盘珠轻轻一顿。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,直接到让人无法用体面话遮掩。

“因为娘从前太相信旁人,也太不懂得守住自己的东西。”

阿梨似懂非懂地点头,过了一会儿,认真地说:“那我以后会帮娘守。”

我心里一软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
第三日傍晚,谢承砚终于来了。他进来时,我正在核对西郊田庄的账。那庄子是我母亲的陪嫁,产出的米粮原该供我和阿梨用度,可账上显示,这三年庄子每年都有一半收益送进侯府公账,另一半则被支去了柳惜柔母子的日常花销。

谢承砚站在桌边,看着满桌账册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你这些日子,就一直在查这些?”

我没有抬头:“不然呢?”

他似乎被我噎住,半晌才道:“你刚回府,阿梨也还不适应,何必日日把自己困在账册里?若缺什么,直接告诉管家就是。”

我拨动算盘,淡淡道:“告诉管家,然后等哪日世子心情不好,或柳姑娘又病了,再被人随手停掉用度吗?”

他脸色一沉:“我何时短过你们母女的用度?”

我终于抬头看他。屋里点着两盏灯,光线并不亮,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恼,也有些狼狈。我忽然想起离开侯府后的第二年冬天,阿梨冻得手指生疮,夜里疼得睡不着。我抱着她去药铺赊药,掌柜看在从前苏家情面上,才肯让我月底再还。

那时谢承砚在哪里?他大概正在侯府里听柳惜柔哭诉元宝夜里怕黑。

我说:“世子若真想知道,可以去问问当年我带阿梨离府后,管家有没有按月送过银子。”

谢承砚一怔。

我看着他的表情,便知道他从未问过。他以为一句安排下去,底下人就会照办;他也以为我若真过不下去,总会回来求他。可他不知道,许多路一旦走绝,人就不会再回头。

他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我会查。”
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苏绾宁,你回府,就只为了这些账册吗?”

我看向他:“还有阿梨的族谱。”

“除了这些呢?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想听我说还有他,想听我说我回来也有一点是为了旧情。可我不想给他这种错觉。

我合上账册,平静道:“不然为了你吗?”

这句话落下后,屋里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格外清晰。谢承砚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,像是终于意识到,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,如今真的把他从心里剔出去了。

他忽然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我看着他,觉得这句话实在可笑。从前我也不是没有脾气,只是爱他,所以愿意收敛。从前我也不是不懂账,只是信他,所以把后背交出去。如今我不过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重新拿回来,他却觉得我变了。
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我说,“世子不是也变了吗?从前你说会护我一生,后来不也护了别人?”

他的眼神一震,像是被这句话刺中。

正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谢承砚的随从隔着门禀报:“世子,柳姑娘那边派人来说,元宝少爷夜里惊梦,一直哭着要见您。”

谢承砚下意识看向我。

我低头重新翻开账册,语气自然:“世子快去吧,孩子要紧。”

他没有立刻走,反而盯着我,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生气或醋意。可我是真的不在意。沈元宝哭不哭,柳惜柔病不病,他去不去,都与我没有关系。

许久,他才道:“我去看看,很快回来。”

我拨着算盘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: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?”

我想了想,认真道:“明日让管家把西郊田庄这三年的出入账送来,若账目对不上,我会请外面的账房重查。”

谢承砚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
门外的随从不敢出声。片刻后,他拂袖离开,脚步声比来时重了许多。

秦嬷嬷从旁边的小屋出来,神情复杂:“姑娘,世子怕是动气了。”

我继续拨算盘:“动气便动气。欠账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
秦嬷嬷叹了口气,却没再劝。

夜深后,阿梨睡着了。我替她掖好被角,走到窗边,看见远处听雪院方向灯火明亮。想来柳惜柔又在哭,谢承砚又在哄。那曾经是最能刺痛我的画面,如今却像隔着一层遥远的雾,看得见,却碰不到我。

我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,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定。

爱会变,承诺会变,人心更会变。可账册不会。白纸黑字,银钱往来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我要的不是谢承砚回头,也不是柳惜柔认输。我只要该属于我和阿梨的东西,一分不少地回到我们手里。

这一夜,我睡得很好。

第二日醒来时,秦嬷嬷却神色匆匆地进来,说侯府族学那边送来帖子,让阿梨后日便去试读半日。谢家族中子弟都在那里启蒙,阿梨若要入谱,去族学露面也是规矩。

阿梨听见能读书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小心看我:“娘,我可以去吗?”

我替她整理衣襟,笑着点头:“当然可以。”

只是我没有想到,所谓族学露面,会成了另一场让我彻底撕破脸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