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拜宴揭旧账
我死在牢里的第三年，父亲扶持的孤女成了诰命夫人。再睁眼，我回到她入太学的拜师宴上，而我手里，正攥着那份本该属于我的荐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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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在刑部大牢的第三年，苏明鸢成了诰命夫人。
那一年，永宁侯府门前车马如龙，父亲陆承岳站在高阶之上，亲手扶她下轿。她鬓边金钗摇晃，身上霞帔如火，经过我坟前时，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
而我死前最后听见的，是狱卒说：“陆怀川，你也别怨，侯爷说了，侯府清名不能毁在你一人手里。”
再睁眼时，我正坐在永宁侯府的花厅里。
眼前灯火通明，宾客满座，席间觥筹交错，人人都在夸父亲仁义无双。苏明鸢穿着一身素白绣兰襦裙，端端正正跪在父亲面前，双手捧茶，眼眶微红。
我手指一颤，茶盏里的热水泼在掌心，烫得我瞬间清醒。
这是苏明鸢入太学前的拜师宴。
上一世，就是从这一日开始，我一步一步成了她往上爬的垫脚石。父亲说她是故人遗孤，孤苦无依，要我多让她几分。母亲说她身世可怜，若我身为侯府嫡子还与她计较，便显得心胸狭窄。
后来她入太学，策论跟不上，父亲让我替她润色文章；她在监中被人质疑名不副实，父亲让我替她出面担保；再后来科场舞弊案发，所有证据都指向她，父亲却让我认下，说我是侯府嫡长子，陛下总会看在祖上功勋上留我一命。
可陛下没有留。
我在牢里咳血咳到天亮，等来的是一碗冷饭和一纸秋后问斩。
“怀川，你怎么了？”母亲周氏坐在我身侧，见我面色发白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向厅中跪着的苏明鸢。
她正巧抬头，目光与我撞上。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模样，清亮、柔弱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，好像这世上所有人为她让路，都是应该的。
父亲接过她的茶，满座宾客立刻叫好。
“侯爷高义啊，故人之女也能照拂到这般地步，苏姑娘往后入了太学，必不会辜负侯爷栽培。”
“是啊，女子入太学本就不易，苏姑娘有侯爷引路，将来必成佳话。”
父亲微微颔首，神色谦和，仿佛他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最擅长这种姿态，明明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，却总要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。
我垂眼看着自己袖中的东西。
那里藏着一封荐书，纸角已经被我攥皱。
这封荐书，本该是给我的。
我苦读十年，太学初选只落后一名。按照规矩，永宁侯府每三年有一个荐举名额，父亲若愿意替我递上一封荐书，我便能补入太学。可他当时说，侯府子弟更该凭真才实学，若是用家中名额，往后难免被人议论。
我信了。
我甚至觉得父亲说得有理，于是将所有不甘都咽了回去。
可今日，苏明鸢分明也未过初选，她却坐上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。
酒过三巡，席上有位父亲旧友喝得面色发红，拍着桌子笑道：“承岳，你这回可算圆了心愿。苏姑娘差了七名，你都能把她送进太学，这份师恩，往后可要写进京中美谈里。”
花厅里霎时静了一瞬。
苏明鸢脸色微变，父亲端着酒盏的手也顿了顿。
我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若换作上一世，我大概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，然后把疑问吞下去，继续做一个体面的侯府嫡子。可这一世，我已经在牢里死过一次，实在不想再替他们体面。
我站起身，椅脚擦过地面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刺耳。
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我看向父亲，慢慢问：“父亲，她差了七名，也能入太学？”
父亲眉心一皱，声音压低：“怀川，今日是明鸢的拜师宴，你不要胡闹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原来他第一反应不是解释，而是让我闭嘴。
我走到厅中，站在苏明鸢身旁。她跪在那里，抬头看我，眼中已经蓄起泪水，像是我一句话便能将她伤透。
“我当年只差一名。”我看着父亲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求你用府里的荐举名额，你说侯府子弟不能走捷径，说清名难得，不能因我落人口实。那她呢？她差了七名，为什么就可以？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，原本热闹的花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母亲急忙起身拉我：“怀川，有什么话回头再说，今日这么多人在，别让你父亲难堪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袖子的手，忽然觉得好笑。上一世她也是这样，永远让我回头再说，永远让我先顾全局面。可到最后，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母亲，我也想回头再说。”我轻声道，“可你们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？”
父亲终于沉下脸：“陆怀川，你身为侯府嫡子，当众同一个孤女争抢名额，不觉得羞耻吗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。
我从袖中取出那封荐书，展开给众人看。上面写着我的名字，落款却没有送出，只压着父亲的私印。
苏明鸢瞳孔骤缩。
我看见了。
原来她知道。
我缓缓撕开那封荐书，纸张裂开的声音，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楚。
“既然父亲觉得我用不得这个名额，那我便不用。”我将碎纸抛在地上，看着父亲铁青的脸，“可从今日起，谁也别再拿侯府嫡子的名分压我。你要清名，我成全你；你要故人遗孤，我也成全你。只是往后她的前程，她的名声，她的一切，都与我陆怀川无关。”
父亲猛地拍案：“放肆！”
苏明鸢跪着膝行两步，泪水落得恰到好处：“怀川哥哥，是我不好，若我知道这个名额原本是你的，我一定不会要的。你不要为了我同侯爷置气，我可以不去太学，真的可以。”
若不是我死过一次，大概也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。
我俯身看她，声音不高：“苏明鸢，既然不想要，那你现在便把入监文书拿出来，当着诸位的面烧了。”
她哭声一滞。
父亲脸色更难看了。
我笑了。
满堂宾客也都明白了。
她不是不想要，她只是想要，还要别人觉得她无辜。
我转身往外走，父亲厉声命人拦我。两个家丁刚上前，厅外便传来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。
“谁敢动我沈家的外孙？”
外祖父身边的老仆沈平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枚旧铜牌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眶微红，却仍恭敬行礼。
“小公子，老太爷让奴才来接您回家。”
我喉间发紧，直到这一刻，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。
上一世我死前，外祖父已经病逝，沈家无人能替我撑腰。这一世，他还在。
我越过父亲，越过母亲，也越过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明鸢，走到门前。
身后忽然传来苏明鸢极轻的声音。
“怀川哥哥，你闹成这样，也改不了什么。太学名额，已经落定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看看，落定的东西，究竟能不能翻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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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在刑部大牢的第三年，苏明鸢成了诰命夫人。
那一年，永宁侯府门前车马如龙，父亲陆承岳站在高阶之上，亲手扶她下轿。她鬓边金钗摇晃，身上霞帔如火，经过我坟前时，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
而我死前最后听见的，是狱卒说：“陆怀川，你也别怨，侯爷说了，侯府清名不能毁在你一人手里。”
再睁眼时，我正坐在永宁侯府的花厅里。
眼前灯火通明，宾客满座，席间觥筹交错，人人都在夸父亲仁义无双。苏明鸢穿着一身素白绣兰襦裙，端端正正跪在父亲面前，双手捧茶，眼眶微红。
我手指一颤，茶盏里的热水泼在掌心，烫得我瞬间清醒。
这是苏明鸢入太学前的拜师宴。
上一世，就是从这一日开始，我一步一步成了她往上爬的垫脚石。父亲说她是故人遗孤，孤苦无依，要我多让她几分。母亲说她身世可怜，若我身为侯府嫡子还与她计较，便显得心胸狭窄。
后来她入太学，策论跟不上，父亲让我替她润色文章；她在监中被人质疑名不副实，父亲让我替她出面担保；再后来科场舞弊案发，所有证据都指向她，父亲却让我认下，说我是侯府嫡长子，陛下总会看在祖上功勋上留我一命。
可陛下没有留。
我在牢里咳血咳到天亮，等来的是一碗冷饭和一纸秋后问斩。
“怀川，你怎么了？”母亲周氏坐在我身侧，见我面色发白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向厅中跪着的苏明鸢。
她正巧抬头，目光与我撞上。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模样，清亮、柔弱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，好像这世上所有人为她让路，都是应该的。
父亲接过她的茶，满座宾客立刻叫好。
“侯爷高义啊，故人之女也能照拂到这般地步，苏姑娘往后入了太学，必不会辜负侯爷栽培。”
“是啊，女子入太学本就不易，苏姑娘有侯爷引路，将来必成佳话。”
父亲微微颔首，神色谦和，仿佛他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最擅长这种姿态，明明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，却总要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。
我垂眼看着自己袖中的东西。
那里藏着一封荐书，纸角已经被我攥皱。
这封荐书，本该是给我的。
我苦读十年，太学初选只落后一名。按照规矩，永宁侯府每三年有一个荐举名额，父亲若愿意替我递上一封荐书，我便能补入太学。可他当时说，侯府子弟更该凭真才实学，若是用家中名额，往后难免被人议论。
我信了。
我甚至觉得父亲说得有理，于是将所有不甘都咽了回去。
可今日，苏明鸢分明也未过初选，她却坐上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。
酒过三巡，席上有位父亲旧友喝得面色发红，拍着桌子笑道：“承岳，你这回可算圆了心愿。苏姑娘差了七名，你都能把她送进太学，这份师恩，往后可要写进京中美谈里。”
花厅里霎时静了一瞬。
苏明鸢脸色微变，父亲端着酒盏的手也顿了顿。
我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若换作上一世，我大概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，然后把疑问吞下去，继续做一个体面的侯府嫡子。可这一世，我已经在牢里死过一次，实在不想再替他们体面。
我站起身，椅脚擦过地面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刺耳。
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我看向父亲，慢慢问：“父亲，她差了七名，也能入太学？”
父亲眉心一皱，声音压低：“怀川，今日是明鸢的拜师宴，你不要胡闹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原来他第一反应不是解释，而是让我闭嘴。
我走到厅中，站在苏明鸢身旁。她跪在那里，抬头看我，眼中已经蓄起泪水，像是我一句话便能将她伤透。
“我当年只差一名。”我看着父亲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求你用府里的荐举名额，你说侯府子弟不能走捷径，说清名难得，不能因我落人口实。那她呢？她差了七名，为什么就可以？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，原本热闹的花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母亲急忙起身拉我：“怀川，有什么话回头再说，今日这么多人在，别让你父亲难堪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袖子的手，忽然觉得好笑。上一世她也是这样，永远让我回头再说，永远让我先顾全局面。可到最后，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母亲，我也想回头再说。”我轻声道，“可你们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？”
父亲终于沉下脸：“陆怀川，你身为侯府嫡子，当众同一个孤女争抢名额，不觉得羞耻吗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。
我从袖中取出那封荐书，展开给众人看。上面写着我的名字，落款却没有送出，只压着父亲的私印。
苏明鸢瞳孔骤缩。
我看见了。
原来她知道。
我缓缓撕开那封荐书，纸张裂开的声音，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楚。
“既然父亲觉得我用不得这个名额，那我便不用。”我将碎纸抛在地上，看着父亲铁青的脸，“可从今日起，谁也别再拿侯府嫡子的名分压我。你要清名，我成全你；你要故人遗孤，我也成全你。只是往后她的前程，她的名声，她的一切，都与我陆怀川无关。”
父亲猛地拍案：“放肆！”
苏明鸢跪着膝行两步，泪水落得恰到好处：“怀川哥哥，是我不好，若我知道这个名额原本是你的，我一定不会要的。你不要为了我同侯爷置气，我可以不去太学，真的可以。”
若不是我死过一次，大概也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。
我俯身看她，声音不高：“苏明鸢，既然不想要，那你现在便把入监文书拿出来，当着诸位的面烧了。”
她哭声一滞。
父亲脸色更难看了。
我笑了。
满堂宾客也都明白了。
她不是不想要，她只是想要，还要别人觉得她无辜。
我转身往外走，父亲厉声命人拦我。两个家丁刚上前，厅外便传来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。
“谁敢动我沈家的外孙？”
外祖父身边的老仆沈平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枚旧铜牌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眼眶微红，却仍恭敬行礼。
“小公子，老太爷让奴才来接您回家。”
我喉间发紧，直到这一刻，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。
上一世我死前，外祖父已经病逝，沈家无人能替我撑腰。这一世，他还在。
我越过父亲，越过母亲，也越过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明鸢，走到门前。
身后忽然传来苏明鸢极轻的声音。
“怀川哥哥，你闹成这样，也改不了什么。太学名额，已经落定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看看，落定的东西，究竟能不能翻过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