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我撕荐书

月初公子 2665字 2026-06-15 16:57:00
我离开永宁侯府时,夜风正冷。

沈平替我披上斗篷,一路沉默着将我扶上马车。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侯府里的喧闹声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上。我坐在车中,掌心还残留着被茶水烫出的刺痛,脑子却清醒得可怕。

上一世的我,就是从这一夜开始,一次次回头。

父亲派人来叫,我回去;母亲哭着说她为难,我心软;苏明鸢红着眼说自己无依无靠,我替她收拾残局。我以为自己是在保全家人,后来才知道,他们早就把我算进了可以牺牲的那一类里。

马车刚出长街,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沈平掀帘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小公子,是侯府的人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片刻后,马车被迫停下。父亲身边的管事陆忠拦在车前,语气还算恭敬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:“大公子,侯爷请您回府。今日之事宾客众多,传出去于侯府名声有损,侯爷说,只要您现在回去,向苏姑娘赔个礼,此事便当没有发生过。”

我隔着车帘笑了笑:“若我不回呢?”

陆忠顿了顿:“侯爷还说,您一时意气可以,可不能连父子情分都不要。苏姑娘是故人遗孤,又是女子,名声比什么都要紧。您今日当众逼她烧文书,实在有失君子风度。”

又是名声。

苏明鸢的名声要紧,侯府的名声要紧,父亲的清名要紧,唯独我的前程和委屈,永远可以往后放。

我掀开车帘,看着陆忠:“回去告诉父亲,苏明鸢若真怕坏了名声,就不该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她既拿了,就别怪旁人问。”

陆忠脸色变了变,却仍不肯退:“大公子,侯爷还在气头上,您不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。”

我看向他身后跟来的家丁,淡声问:“怎么,父亲要绑我回去?”

陆忠没有回答。

沈平上前一步,手里的旧铜牌在灯下泛着冷光:“永宁侯若要动沈家的人,便请他亲自来。老御史虽退了,可御赐言官牌还在,真闹到御前,看看究竟是谁不好收场。”

陆忠面色彻底僵住。

马车重新动起来时,我靠在车壁上,忽然觉得疲倦从骨缝里渗出来。可我不敢闭眼,怕一闭眼,又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牢房。

外祖家在城西,宅子不大,门前两盏旧灯笼已经等了许久。

外祖父沈嵘披着厚衣坐在正堂,满头白发,背脊却仍挺得很直。他看见我进门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我没有受伤,才冷哼一声。

“还知道出来,不算蠢到家。”

我跪下给他磕头,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,眼睛忽然酸得厉害。

上一世外祖父临终前,曾让人带话给我,说永宁侯府不是我的归处,若有一日撑不住,就回沈家。可那时我已经被父亲用孝道和侯府名声困住,总觉得再忍一忍,父亲总会看见我。

他当然看不见。

一个心里装满清名和前程的人,怎么会看见被他踩在脚下的儿子。

“外祖父。”我声音发哑,“我想同侯府分开。”

外祖父盯着我看了许久,眼底的怒意慢慢沉下去:“想清楚了?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

“不是今日被气狠了,明日又回去求他们?”

我抬起头:“不会了。”

外祖父忽然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我,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这句话有几分真,又像是透过我,看见了这些年我一次次从侯府失望而归的模样。

许久后,他叹了口气。

“断亲不易。世人不会问你受了多少委屈,只会说你不孝。你父亲如今是永宁侯,又兼国子监要职,他若存心压你,你往后每一步都难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要走?”

我慢慢攥紧手指:“比起被他们按着头替别人铺路,我宁愿难走。”

外祖父看了我许久,忽然拍了一下桌子:“好,这才像我沈家的骨头。”

那一夜,我没有睡。

我把上一世记得的事一件件写下来。苏明鸢何时入太学,何时拿我的旧稿扬名,何时牵扯进舞弊案,何时把所有罪名推到我身上。还有侯府账房里那些不干净的银钱,父亲替她打点时用了哪些门路,哪些人收过礼,哪些文书盖过印。

天将亮时,沈平送来热茶,低声说:“小公子,侯府二老爷来了。”

我将写好的纸折起,放进匣中。

二叔陆承谦来得很快,脸上还带着长辈惯有的沉痛。他坐下后,先叹了一口气,说父亲一夜未眠,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,又说我少年心性太烈,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。

我听他说了半盏茶的工夫,才开口:“二叔,我只问一件事。”

他立刻道:“你说。”

“当年我差一名入太学,府里荐举名额为何不能给我?”

二叔卡住了。

我替他说完:“因为父亲要清名。”

他的神色有些尴尬:“你父亲身份特殊,确实要避嫌。”

我又问:“那苏明鸢为什么不用避嫌?”

二叔皱眉:“明鸢不同,她毕竟不是侯府血脉,又是故人之女,你父亲扶她,是仁义。”

我轻轻笑出声。

原来同一件事,落到我身上就是走捷径,落到苏明鸢身上就是仁义。

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
二叔起初还不以为意,只看了两行,脸色便变了。那上面写着侯府近年几笔异常支出,数目不大,却都卡在足以让人起疑的位置。他猛地抬头看我,语气沉了下来:“怀川,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来的?”

“二叔现在还想同我讲孝道吗?”我平静地问,“若想讲,我们便继续讲;若想讲律法,我也奉陪。”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再说不出一句劝和的话。

临近午时,父亲终于来了。

他进门时仍穿着昨夜那身衣裳,眼底有青色,神色却冷硬如旧。母亲跟在他身后,眼睛果然红肿,看见我便要上前,被外祖父一个眼神挡住。

父亲看着我,像看一个终于闹过头的孩子:“陆怀川,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回府,向明鸢赔礼,昨日之事我会压下去。太学名额已定,改不了,但我可以给你另择一处书院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荒唐。

上一世我等了一辈子,等他给我一句公道。可他能给我的,永远是退而求其次的补偿,还是在我低头认错之后。

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断亲书,推到他面前。

“父亲,签了吧。”

母亲脸色瞬间白了:“怀川,你疯了吗?哪有儿子同父亲断亲的?你这是要把我的心挖出来啊。”

我看着她:“母亲,我的心早就被你们挖空了。”

父亲一把拿起断亲书,看完后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要分府别居,只按律给奉养银?陆怀川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从今往后,我不借永宁侯府的势,也不受永宁侯府的管。你们要清名,便清清白白地过;我要前程,便自己去挣。至于奉养,律法如何定,我便如何给,绝不会短你们一文。”

父亲扬手便要打我。

外祖父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。

“陆承岳,你敢在我沈家动手试试。”

父亲的手停在半空,最终缓缓放下。他盯着我,眼神冷得像冰:“好,好得很。今日你走出这一步,将来别后悔。”

我提笔蘸墨,在断亲书上先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“我最后悔的,是从前太想做你的儿子。”

父亲脸色骤然一变。

我没有再看他。

断亲书落下印的那一刻,我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,却又觉得多年来压在脊背上的东西,终于松了一寸。

父亲和母亲离开后,沈平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
“小公子,方才有人从后门塞进来的。”

我拆开信,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
“太学初选旧卷曾被人改过,若想翻案,查礼部暗印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指尖慢慢收紧。

原来这一世,有些人也不想让那场旧局继续藏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