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断亲书落印
断亲书送到族中那日，陆家祠堂外落了一场雨。
我站在廊下，看着雨水顺着青瓦往下滴。祠堂里坐满了陆家族老，父亲坐在上首，脸色阴沉，母亲坐在他身后，眼睛一直红着，像只要我松口，她便能立刻哭出声来。
可我没有松口。
族老们轮番劝我，从父母生养之恩说到侯府门楣，又从少年意气说到日后前程。他们说我若离了永宁侯府，往后在京中寸步难行；说父亲再如何严厉，也是为了我好；说苏明鸢不过是一个孤女，我堂堂侯府嫡子，不该容不下她。
我听到最后，已经有些厌烦。
“诸位叔祖说完了吗？”我问。
其中一位白须族老沉下脸：“怀川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，单凭你忤逆尊长、逼父断亲这一条，就该请家法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那便请。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。
父亲怒道：“陆怀川！”
我看向他：“父亲既觉得我忤逆，便请家法。只是打完之后，也请诸位听我说几句话。”
族老们大约没想到我真敢接，面面相觑，一时竟没人开口。父亲胸口起伏，显然已经气极。母亲终于忍不住站起来，哽咽着说：“怀川，你非要这样伤我们吗？你父亲昨夜一宿没睡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我忽然想起上一世，我在牢里也一宿没睡。
那夜我等着父亲来救我，等着母亲来见我，等到天亮，只等来一句侯府清名不能毁。
我看着母亲，轻声道：“我也有很多夜没有睡过，只是你们不知道。”
母亲怔住了。
我从怀里取出一册薄薄的账录，放在祠堂正中的供桌上。
“诸位长辈既然都在，那便一起看看。永宁侯府近三年以修书、助学、抚孤为名，支出银两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两，其中有七笔经由苏家人之手，又有三笔入了京郊私宅。父亲要扶持故人遗孤，我不拦，可若这些银钱并非都用在明处，族中也不打算问一句吗？”
父亲的脸色在我拿出账录时就变了。
二叔猛地起身：“怀川，族中议的是你断亲之事，你扯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们要同我讲家族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既讲家族，便不能只让我一个人顾全。父亲这些年为苏明鸢铺路，用的是侯府名声，花的是府中银钱，担的是陆家清誉。若将来出了事，难道只算我一个人的错？”
族老们终于坐不住了。
有人伸手去拿账录，父亲却先一步按住，声音冷得厉害：“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有些事现在还不到掀开的时候。上一世我死前才知道，苏明鸢能一路走得那么顺，不只是因为父亲偏心，还因为她背后有人借侯府的名声牵线。父亲以为自己在养一枚清名棋，实际上，他也早被人摆上了棋盘。
“父亲不必管是谁给我的。”我说，“你只需知道，若今日不断干净，往后这些账牵连出来时，我仍是永宁侯府嫡长子，仍要替你们担一份罪。”
父亲死死盯着我。
那眼神里有愤怒，有震惊，还有一丝我从前从未见过的忌惮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我不是在闹脾气。
我是真的要离开。
祠堂里的雨声越来越密，母亲捂着帕子哭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心软，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。可这一世我只觉得疲惫。
我已经为他们心软过太多次了。
最后，族老们低声商议许久，还是同意将断亲书入族册，只是措辞改成了分府别居，不许我对外宣称与父母恩断义绝，以免损了侯府颜面。
我答应了。
我本来也不在乎名分上的那几个字。我要的只是从他们手里抽身。
落印时，父亲握笔的手很稳，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。他向来如此，越是愤怒，越要摆出冷静姿态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错的人永远不是他。
轮到我时，我提笔写下陆怀川三个字。
墨迹渗进纸里，我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痛。
也许人真正死过一次后，很多东西就不会再看得那么重了。
从祠堂出来，母亲追上我，将一只荷包塞进我手里。她的手很凉，声音发颤：“怀川，你一个人在外面，总要用钱。你父亲还在气头上，等过些日子，他消气了，你再回来认个错，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垂眼看着那个荷包，里面沉甸甸的，应当装了不少银票。
我把它还给她。
“母亲，我不会回去认错。”
她眼泪一下落下来：“你为什么这么倔？你父亲是要面子，可他心里不是没有你。你今日闹到族中，他若还轻易低头，往后怎么管侯府？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。
她不是不知道我委屈，只是她永远更在意父亲难不难做。
“所以我已经替他想好了。”我说，“往后他不用管我，我也不用他低头。”
母亲嘴唇动了动，却说不出话。
我转身走进雨里，沈平撑伞跟上来，将伞偏到我这边，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。
回到外祖家的旧宅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院子不大，墙角有几丛枯竹，屋里只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房。沈平觉得委屈了我，忙前忙后要添置东西，我却觉得很好。
这里冷清，破旧，却没有人逼我懂事，也没有人让我把自己的前程让出去。
我换下湿衣，坐在灯下，把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查礼部暗印。”
太学文书若只是普通荐举，不该出现礼部暗印。除非苏明鸢的名额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父亲一人打点，而是有人借她的身份，将手伸进了太学选录。
上一世舞弊案发时，所有人都说我私通礼部，偷换试卷。那时我百口莫辩，因为相关文书上确实有我的旧稿，有我的印章，甚至还有我亲手誊抄过的策论。
可现在想来，那些东西最初都是经苏明鸢之手流出去的。
我正出神，书童青砚从门外进来，怀里抱着一摞旧书：“公子，书肆那边回话了，说若您愿意替他们校书，每卷给三两银子。只是掌柜说活急，今晚就要送去一卷试校。”
我接过旧书，翻了两页，纸张粗糙，错漏不少。
侯府嫡子的日子算是到头了，从今往后，我得自己挣饭钱，自己挣前程，也自己挣一条活路。
青砚看着我，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您真的不回侯府了吗？”
我蘸了朱砂，在第一处错字旁画下圈。
“不回了。”
窗外雨声未停，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我低头校书，忽然觉得心里安静得出奇。
快到三更时，院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沈平出去片刻，带回来一位披着青色斗篷的姑娘。她摘下帷帽，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脸，眉眼间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，反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刀。
她向我行了一礼。
“陆公子，我叫谢扶霜。有人托我把一件东西交给你。”
她递来一张太学入监文书的誊本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目光便停在右下角那枚暗印上。
谢扶霜看着我，声音很轻：“这枚印，不该出现在苏明鸢的文书上。”
我站在廊下，看着雨水顺着青瓦往下滴。祠堂里坐满了陆家族老，父亲坐在上首，脸色阴沉，母亲坐在他身后，眼睛一直红着，像只要我松口，她便能立刻哭出声来。
可我没有松口。
族老们轮番劝我，从父母生养之恩说到侯府门楣，又从少年意气说到日后前程。他们说我若离了永宁侯府，往后在京中寸步难行；说父亲再如何严厉，也是为了我好；说苏明鸢不过是一个孤女，我堂堂侯府嫡子，不该容不下她。
我听到最后，已经有些厌烦。
“诸位叔祖说完了吗？”我问。
其中一位白须族老沉下脸：“怀川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，单凭你忤逆尊长、逼父断亲这一条，就该请家法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那便请。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。
父亲怒道：“陆怀川！”
我看向他：“父亲既觉得我忤逆，便请家法。只是打完之后，也请诸位听我说几句话。”
族老们大约没想到我真敢接，面面相觑，一时竟没人开口。父亲胸口起伏，显然已经气极。母亲终于忍不住站起来，哽咽着说：“怀川，你非要这样伤我们吗？你父亲昨夜一宿没睡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我忽然想起上一世，我在牢里也一宿没睡。
那夜我等着父亲来救我，等着母亲来见我，等到天亮，只等来一句侯府清名不能毁。
我看着母亲，轻声道：“我也有很多夜没有睡过，只是你们不知道。”
母亲怔住了。
我从怀里取出一册薄薄的账录，放在祠堂正中的供桌上。
“诸位长辈既然都在，那便一起看看。永宁侯府近三年以修书、助学、抚孤为名，支出银两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两，其中有七笔经由苏家人之手，又有三笔入了京郊私宅。父亲要扶持故人遗孤，我不拦，可若这些银钱并非都用在明处，族中也不打算问一句吗？”
父亲的脸色在我拿出账录时就变了。
二叔猛地起身：“怀川，族中议的是你断亲之事，你扯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们要同我讲家族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既讲家族，便不能只让我一个人顾全。父亲这些年为苏明鸢铺路，用的是侯府名声，花的是府中银钱，担的是陆家清誉。若将来出了事，难道只算我一个人的错？”
族老们终于坐不住了。
有人伸手去拿账录，父亲却先一步按住，声音冷得厉害：“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有些事现在还不到掀开的时候。上一世我死前才知道，苏明鸢能一路走得那么顺，不只是因为父亲偏心，还因为她背后有人借侯府的名声牵线。父亲以为自己在养一枚清名棋，实际上，他也早被人摆上了棋盘。
“父亲不必管是谁给我的。”我说，“你只需知道，若今日不断干净，往后这些账牵连出来时，我仍是永宁侯府嫡长子，仍要替你们担一份罪。”
父亲死死盯着我。
那眼神里有愤怒，有震惊，还有一丝我从前从未见过的忌惮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我不是在闹脾气。
我是真的要离开。
祠堂里的雨声越来越密，母亲捂着帕子哭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心软，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。可这一世我只觉得疲惫。
我已经为他们心软过太多次了。
最后，族老们低声商议许久，还是同意将断亲书入族册，只是措辞改成了分府别居，不许我对外宣称与父母恩断义绝，以免损了侯府颜面。
我答应了。
我本来也不在乎名分上的那几个字。我要的只是从他们手里抽身。
落印时，父亲握笔的手很稳，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。他向来如此，越是愤怒，越要摆出冷静姿态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错的人永远不是他。
轮到我时，我提笔写下陆怀川三个字。
墨迹渗进纸里，我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痛。
也许人真正死过一次后，很多东西就不会再看得那么重了。
从祠堂出来，母亲追上我，将一只荷包塞进我手里。她的手很凉，声音发颤：“怀川，你一个人在外面，总要用钱。你父亲还在气头上，等过些日子，他消气了，你再回来认个错，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垂眼看着那个荷包，里面沉甸甸的，应当装了不少银票。
我把它还给她。
“母亲，我不会回去认错。”
她眼泪一下落下来：“你为什么这么倔？你父亲是要面子，可他心里不是没有你。你今日闹到族中，他若还轻易低头，往后怎么管侯府？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。
她不是不知道我委屈，只是她永远更在意父亲难不难做。
“所以我已经替他想好了。”我说，“往后他不用管我，我也不用他低头。”
母亲嘴唇动了动，却说不出话。
我转身走进雨里，沈平撑伞跟上来，将伞偏到我这边，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。
回到外祖家的旧宅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院子不大，墙角有几丛枯竹，屋里只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房。沈平觉得委屈了我，忙前忙后要添置东西，我却觉得很好。
这里冷清，破旧，却没有人逼我懂事，也没有人让我把自己的前程让出去。
我换下湿衣，坐在灯下，把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。
“查礼部暗印。”
太学文书若只是普通荐举，不该出现礼部暗印。除非苏明鸢的名额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父亲一人打点，而是有人借她的身份，将手伸进了太学选录。
上一世舞弊案发时，所有人都说我私通礼部，偷换试卷。那时我百口莫辩，因为相关文书上确实有我的旧稿，有我的印章，甚至还有我亲手誊抄过的策论。
可现在想来，那些东西最初都是经苏明鸢之手流出去的。
我正出神，书童青砚从门外进来，怀里抱着一摞旧书：“公子，书肆那边回话了，说若您愿意替他们校书，每卷给三两银子。只是掌柜说活急，今晚就要送去一卷试校。”
我接过旧书，翻了两页，纸张粗糙，错漏不少。
侯府嫡子的日子算是到头了，从今往后，我得自己挣饭钱，自己挣前程，也自己挣一条活路。
青砚看着我，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您真的不回侯府了吗？”
我蘸了朱砂，在第一处错字旁画下圈。
“不回了。”
窗外雨声未停，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我低头校书，忽然觉得心里安静得出奇。
快到三更时，院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沈平出去片刻，带回来一位披着青色斗篷的姑娘。她摘下帷帽，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脸，眉眼间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，反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刀。
她向我行了一礼。
“陆公子，我叫谢扶霜。有人托我把一件东西交给你。”
她递来一张太学入监文书的誊本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目光便停在右下角那枚暗印上。
谢扶霜看着我，声音很轻：“这枚印，不该出现在苏明鸢的文书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