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贡院夺魁日
大理寺传我问话时，天还没亮。
青砚急得脸都白了，一边替我找外衣，一边不停说谢姑娘已经派人去外祖家报信，让我千万别怕。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，反倒笑了。
“怕什么？又不是第一次进衙门。”
青砚愣了一下，大约不明白我这句话从何说起。我没有解释。上一世我在刑部大牢里待了整整七个月，什么样的冷脸、重话、威逼都见过，如今不过是去大理寺问话，已经算不得什么。
只是这一回，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罪人。
堂上，大理寺少卿谢大人亲自审问。父亲也在，站在一旁，脸色憔悴得像一夜老了十岁。苏明鸢跪在堂下，哭得肩膀微颤，梁氏则躲在她身后，眼神四处乱瞟，显然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谢大人问我：“苏明鸢供称，去年九月初三，你曾在侯府书房替她誊抄太学策论，并将旧卷交由礼部书吏调换。可有此事？”
我抬头道：“没有。”
苏明鸢立刻哭着说：“怀川哥哥，我知道你怨我，可那日你明明在书房。你说只要我日后记得你的好，便会替我想办法。我当时害怕极了，不敢不听你的。”
父亲皱眉看着我，眼中情绪复杂。我看得出来，他也未必全信苏明鸢，可事情到了这一步，他最关心的已经不是谁真谁假，而是谁的罪名能让侯府少受牵连。
我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我曾经多希望他能在这种时候问我一句，是不是被冤枉了。可他从来不会。他只会在所有人之间权衡，算出最有利于他和侯府的那条路。
谢大人又问：“陆怀川，九月初三你在何处，可有人证？”
我取出一册书肆账簿，双手呈上。
“那日我在城西文昌书肆替人校书，早辰入店，戌时离开。掌柜、伙计、取书的三名士子皆可作证。书肆每卷校书都有登记，红批处也有我的私记。若大人不信，可取原卷比对。”
苏明鸢哭声一停。
她大概没有想到，分府之后那些她看不起的苦活，竟会成为我洗清罪名的证据。
谢大人翻过账簿，又命人传文昌书肆掌柜。掌柜很快被带上堂，跪下后说得清清楚楚：“陆公子那日确实在小店，从早到晚都没离开。因那卷书急着交给城南的郑举人，小人记得很清楚。”
谢扶霜站在屏风旁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是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苏明鸢还想辩解：“也许，也许不是九月初三，是我记错了日子。”
我看向她：“苏姑娘，供状是你亲手画押的。你连日子都能记错，却记得我如何害你，未免太巧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梁氏慌了，拽着苏明鸢的袖子低声骂：“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？”
这句话虽轻，却还是被堂上的人听见了。
父亲闭了闭眼，脸色灰败。
案子暂时没有定论，但我身上的嫌疑洗清了大半。只是因供状牵连，我的春闱资格仍被礼部暂扣。消息传出来时，京中不少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。有人说我刚与父亲断亲便卷入舞弊案，果然不是安分之人；也有人说侯府这出戏闹得太难看，陆怀川就算清白，前程也毁了一半。
我没有解释。
那几日，我仍旧校书，仍旧改策论，只是夜里睡得更少。外祖父气得拿拐杖敲地，说礼部若敢扣我资格，他就再去宫门外跪一回。我劝他保重身子，他却瞪我，说我这个年纪都能硬气，他一把老骨头更不能软。
直到春闱前一日，谢扶霜带来了礼部复核的文书。
“你的资格恢复了。”
我接过那纸文书时，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重生以来，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，可这一刻，胸口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能走进贡院，这一世，那扇门终于重新开在我面前。
谢扶霜看着我，忽然问：“陆公子想考什么名次？”
我将文书折好，放进袖中。
“第一。”
她怔了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笑意很浅，却让她眉眼间的冷意都散了几分。
“那我便等着看陆公子的卷子。”
春闱那日，贡院门前人山人海。父亲也来了。他站在远处，没有上前，只隔着人群看我。短短数日，他鬓边多了不少白发，往日那种沉稳威严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，只剩下难掩的疲惫。
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走过去行礼，问他一句身体可好。可如今我只是看了一眼，便收回目光，随着人流走进贡院。
考棚狭窄，寒意从脚底往上爬。我磨墨时，忽然想起上一世牢中那扇小窗。那时我看不见天，只能数着墙上的霉斑等死。而现在，天光正从贡院高墙上落下来，照在我面前洁白的卷纸上。
第一场策问，题为荐举之弊。
我握住笔，几乎要笑出声。
原来天底下有些路，绕了两世，终究还是会把人送回该去的地方。
我写得很快，却没有半点浮躁。从寒门求学写到权贵荐举，从师恩美名写到私相授受，从一人被夺前程写到天下士子寒心。每一句都像从我骨血里熬出来的，不必雕琢，也不必遮掩。
放榜那日，京城下了小雪。
青砚挤在人群里看榜，半晌没有声音。我站在街边，掌心竟也出了一层薄汗。直到他忽然回头，眼睛红得厉害，声音发颤。
“公子，第一！您是会元！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。
我抬头看去，榜首那一行，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。
陆怀川。
不是永宁侯之子，不是苏明鸢案里的嫌犯，也不是谁的垫脚石。
只是陆怀川。
谢扶霜站在人群外，隔着飘落的雪向我点了点头。外祖父被沈平扶着，嘴上骂我还算没给沈家丢脸，眼眶却红得比谁都快。
父亲也在人群中。
他看着榜首的名字，许久没有动。那一刻，我不知道他是在后悔当年没有把荐书给我，还是终于明白，我本来就不需要他施舍的那条路。
很快，宫中传来旨意。
陛下亲点我的策论，命我入大理寺，参与重审太学荐举舞弊案。
我接旨起身时，雪落在肩上，很轻。
可我知道，从这一日起，父亲和苏明鸢欠我的，终于要一笔一笔清算了。
青砚急得脸都白了，一边替我找外衣，一边不停说谢姑娘已经派人去外祖家报信，让我千万别怕。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，反倒笑了。
“怕什么？又不是第一次进衙门。”
青砚愣了一下，大约不明白我这句话从何说起。我没有解释。上一世我在刑部大牢里待了整整七个月，什么样的冷脸、重话、威逼都见过，如今不过是去大理寺问话，已经算不得什么。
只是这一回，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罪人。
堂上，大理寺少卿谢大人亲自审问。父亲也在，站在一旁，脸色憔悴得像一夜老了十岁。苏明鸢跪在堂下，哭得肩膀微颤，梁氏则躲在她身后，眼神四处乱瞟，显然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谢大人问我：“苏明鸢供称，去年九月初三，你曾在侯府书房替她誊抄太学策论，并将旧卷交由礼部书吏调换。可有此事？”
我抬头道：“没有。”
苏明鸢立刻哭着说：“怀川哥哥，我知道你怨我，可那日你明明在书房。你说只要我日后记得你的好，便会替我想办法。我当时害怕极了，不敢不听你的。”
父亲皱眉看着我，眼中情绪复杂。我看得出来，他也未必全信苏明鸢，可事情到了这一步，他最关心的已经不是谁真谁假，而是谁的罪名能让侯府少受牵连。
我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我曾经多希望他能在这种时候问我一句，是不是被冤枉了。可他从来不会。他只会在所有人之间权衡，算出最有利于他和侯府的那条路。
谢大人又问：“陆怀川，九月初三你在何处，可有人证？”
我取出一册书肆账簿，双手呈上。
“那日我在城西文昌书肆替人校书，早辰入店，戌时离开。掌柜、伙计、取书的三名士子皆可作证。书肆每卷校书都有登记，红批处也有我的私记。若大人不信，可取原卷比对。”
苏明鸢哭声一停。
她大概没有想到，分府之后那些她看不起的苦活，竟会成为我洗清罪名的证据。
谢大人翻过账簿，又命人传文昌书肆掌柜。掌柜很快被带上堂，跪下后说得清清楚楚：“陆公子那日确实在小店，从早到晚都没离开。因那卷书急着交给城南的郑举人，小人记得很清楚。”
谢扶霜站在屏风旁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是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苏明鸢还想辩解：“也许，也许不是九月初三，是我记错了日子。”
我看向她：“苏姑娘，供状是你亲手画押的。你连日子都能记错，却记得我如何害你，未免太巧。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
梁氏慌了，拽着苏明鸢的袖子低声骂：“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？”
这句话虽轻，却还是被堂上的人听见了。
父亲闭了闭眼，脸色灰败。
案子暂时没有定论，但我身上的嫌疑洗清了大半。只是因供状牵连，我的春闱资格仍被礼部暂扣。消息传出来时，京中不少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。有人说我刚与父亲断亲便卷入舞弊案，果然不是安分之人；也有人说侯府这出戏闹得太难看，陆怀川就算清白，前程也毁了一半。
我没有解释。
那几日，我仍旧校书，仍旧改策论，只是夜里睡得更少。外祖父气得拿拐杖敲地，说礼部若敢扣我资格，他就再去宫门外跪一回。我劝他保重身子，他却瞪我，说我这个年纪都能硬气，他一把老骨头更不能软。
直到春闱前一日，谢扶霜带来了礼部复核的文书。
“你的资格恢复了。”
我接过那纸文书时，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重生以来，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，可这一刻，胸口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能走进贡院，这一世，那扇门终于重新开在我面前。
谢扶霜看着我，忽然问：“陆公子想考什么名次？”
我将文书折好，放进袖中。
“第一。”
她怔了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笑意很浅，却让她眉眼间的冷意都散了几分。
“那我便等着看陆公子的卷子。”
春闱那日，贡院门前人山人海。父亲也来了。他站在远处，没有上前，只隔着人群看我。短短数日，他鬓边多了不少白发，往日那种沉稳威严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，只剩下难掩的疲惫。
若是从前，我一定会走过去行礼，问他一句身体可好。可如今我只是看了一眼，便收回目光，随着人流走进贡院。
考棚狭窄，寒意从脚底往上爬。我磨墨时，忽然想起上一世牢中那扇小窗。那时我看不见天，只能数着墙上的霉斑等死。而现在，天光正从贡院高墙上落下来，照在我面前洁白的卷纸上。
第一场策问，题为荐举之弊。
我握住笔，几乎要笑出声。
原来天底下有些路，绕了两世，终究还是会把人送回该去的地方。
我写得很快，却没有半点浮躁。从寒门求学写到权贵荐举，从师恩美名写到私相授受，从一人被夺前程写到天下士子寒心。每一句都像从我骨血里熬出来的，不必雕琢，也不必遮掩。
放榜那日，京城下了小雪。
青砚挤在人群里看榜，半晌没有声音。我站在街边，掌心竟也出了一层薄汗。直到他忽然回头，眼睛红得厉害，声音发颤。
“公子，第一！您是会元！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。
我抬头看去，榜首那一行，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。
陆怀川。
不是永宁侯之子，不是苏明鸢案里的嫌犯，也不是谁的垫脚石。
只是陆怀川。
谢扶霜站在人群外，隔着飘落的雪向我点了点头。外祖父被沈平扶着，嘴上骂我还算没给沈家丢脸，眼眶却红得比谁都快。
父亲也在人群中。
他看着榜首的名字，许久没有动。那一刻，我不知道他是在后悔当年没有把荐书给我，还是终于明白，我本来就不需要他施舍的那条路。
很快，宫中传来旨意。
陛下亲点我的策论，命我入大理寺，参与重审太学荐举舞弊案。
我接旨起身时，雪落在肩上，很轻。
可我知道，从这一日起，父亲和苏明鸢欠我的，终于要一笔一笔清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