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侯府名声塌

月初公子 1928字 2026-06-15 16:57:06
我入大理寺协审那日,父亲站在堂下。

从前他总坐在高处,或是在侯府正堂,或是在国子监讲席上,旁人见了他,先敬他永宁侯的爵位,再敬他陆承岳的清名。可今日,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,腰间没有佩玉,身后也没有仆从,像是被人从那些体面里剥了出来,只剩下一个被案子牵连的寻常人。

我坐在案侧,面前摊着太学入监文书、侯府账录、礼部暗印存档,还有苏明鸢先前递上的供状。谢大人居中主审,谢扶霜站在屏风之后,偶尔将补证递到案上。她没有看我,可每一份证据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,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我,不必急,刀已经磨好了,只等落下。

苏明鸢跪在堂中,几日不见,她憔悴了许多。那张从前总带着柔弱泪意的脸,如今只剩下强撑出来的镇定。梁氏被押在她旁边,早没了在侯府门口撒泼时的气焰,一双眼睛不住往外瞟,像还盼着有人来救她。

谢大人先问礼部暗印。

礼部书吏赵广被带上来时,腿软得几乎跪不稳。案卷一摆,他便知道瞒不过去,只说是受人所托,在苏明鸢入监文书上补了一道暗印,让她绕过复核。至于银钱,则是侯府管事经手送来的。

父亲站在旁边,脸色沉得厉害。

谢大人问他:“陆侯爷,可认得赵广?”

父亲沉默片刻,道:“见过。”

“银钱是否经你授意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拿着太学初选的名册站在他书房外。那时我心里还有一点少年人的天真,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,只要我离太学只差一步,他总会替我想一想办法。可他说,怀川,规矩就是规矩,做人最要紧的是无愧于心。

如今想来,他说这些话时,大约是真的不觉得心虚。

因为规矩只用来约束我。

谢大人又问了一遍。

父亲终于开口:“银钱是我让人送的,但我并不知赵广会在文书上动手脚。我只是念苏家孤苦,想替故人之女多铺一条路。”

这话说得仍旧漂亮。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想把一切归到情义二字上。

我将一份旧稿推到案前:“侯爷说铺路,可苏明鸢入太学后所用策论,多处取自我的旧稿。此事侯爷是否知情?”

父亲看向我,眼底一瞬间闪过痛色,却很快压了下去。

“你们同在府中读书,文章相互借鉴,并非大罪。”

我笑了一下,没再同他争,而是让人呈上两份文章。第一份是苏明鸢原稿,错漏百出,连最基本的治河典故都张冠李戴;第二份是她在太学月考中得魁的策论,论证、句法、甚至转折处的习惯都与我的旧稿一致。

堂上几位官员传看之后,神色都变了。

苏明鸢终于急了,跪行两步道:“大人,我承认,我曾请怀川哥哥指点文章,可我没有偷!侯爷说过,侯府会护着我,他说只要我好好读书,往后的事都由他安排。我只是听话,我一个孤女,哪里敢违逆侯爷?”

她又哭了。

可这一次,没有人再立刻心疼她。

我看着她那副模样,忽然问:“苏明鸢,你说你不敢违逆,那梁氏置宅的银子,也是父亲逼你收的?你弟弟在京郊私塾挂名,也是父亲逼你安排的?你向太学同窗炫耀自己很快会入侯府族学任教,也是父亲逼你说的?”

每问一句,她的脸色便白一分。

梁氏在一旁忍不住嚷:“那银子本来就是他们该给的!要不是侯爷非要明鸢读书,她早该替家里挣钱了。我们养大个女儿不容易,凭什么便宜了他们侯府?”

这话一出,堂上众人都皱了眉。

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我知道,他终于听明白了。原来他以为自己倾力扶持的可怜孤女,在苏家人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换银子的物件;他以为能成就他清名的善举,在旁人嘴里也能变成见不得人的交易。

谢大人将账册合上,沉声道:“陆承岳,你身为国子监官员,明知太学荐举关乎士子前程,却以私情干预选录,又纵容府中管事以助学之名支出银钱,致使文书失实。此事你可还要辩?”

父亲久久没有说话。

满堂寂静里,他忽然转头看向我。那目光复杂至极,有疲惫,有后悔,也有终于藏不住的狼狈。

“我只是想再进一步。”他声音很低,却足够让堂上所有人听见,“我在国子监多年,资历、文章、声望都不差,可每到考课,总有人说永宁侯府承祖上余荫,说我未必是真清贵。苏明鸢是故人遗孤,若她能由我扶持入太学,便能证明我并非只顾门第之人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像是突然老了许多。

“怀川,你太优秀了。你若入太学,旁人只会说我替亲子铺路。可她不同,她越出身低微,越能显出我的仁义。”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这便是真相。

他不是不知道我想入太学,不是不知道我只差一步,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努力。他只是把我和苏明鸢放在天平上称过,最后觉得牺牲我,更能成全他的名声。

母亲在旁听审,听到这里终于哭出了声。

父亲闭了闭眼,没有看她。

那一日,堂上没有立刻宣判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永宁侯府的清名,塌了。

我走出大理寺时,天色阴沉,像又要落雪。父亲从后面追出来,叫了我一声。

“怀川。”

我停下,却没有回头。

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,最后只剩下一句:“你今日满意了吗?”

我转过身,看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这话很可笑。

“父亲,我不是为了满意才走到今天的。”

他怔住。

我说:“我是为了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