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花灯错落

蓝猫淘气 2728字 2026-06-16 17:24:35
我的定亲花灯落到马奴脚边时,满堂都笑我完了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既然这个家不要我,那我便穿上嫁衣,亲手斩断他们所有人的后悔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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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鸳鸯灯落到马奴脚边时,整座水榭都静了一瞬。

下一刻,笑声像被春风吹皱的水面,从四面八方漫开。有人掩唇,有人低语,还有人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,却偏偏能让我听得清楚。

“姜家嫡女失踪三年才寻回来,果真是命数不祥,连定亲灯都不肯往贵人席上去。”

“可不是么?那灯原该顺着水道漂到谢公子案前,如今竟停在马棚边。祖训在上,这亲事怕是有趣了。”

我站在曲水旁,手中还维持着放灯的姿势,指尖被水汽浸得发凉。那盏绣着并蒂莲的鸳鸯灯原本漂得极稳,水道尽头摆着谢怀璟的案几,案上压着他亲手写下的婚书。今日的上巳灯宴,本就是姜家与谢家走个过场,只等灯停、婚定,满座宾客饮一盏喜酒。

可就在我俯身放灯的那一刻,兄长姜行砚忽然从我身后经过,宽袖似不经意地撞上我的手腕。

灯盏一歪,顺着旁侧窄流漂了出去。

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,它便晃晃悠悠穿过垂柳影,避开贵客席,绕过乐伎台,最后停在马棚外一只旧木桶旁。那里蹲着一个马奴,正低头给一匹枣红马洗刷鬃毛。水光映在他破旧的衣摆上,那盏本该定我姻缘的灯,便贴着他的靴尖,不动了。

姜行砚站到我身侧,脸上仍挂着兄长该有的温和,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像细针,一字一字扎进我耳里。

“云绾,别怪哥哥。妙凝昨日哭了一夜,说你在母亲面前故意提起旧事,害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我不过是想让你也知道,被人当众难堪是什么滋味。”

我慢慢转头看他。

春日光影落在他眉眼间,恍惚还是从前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、同旁人说“谁也不许欺负我妹妹”的少年。可如今,他看着我狼狈站在满堂宾客之前,眼底没有半点心疼,只有一种自以为公允的责备。

他声音压得更低:“放心,父亲母亲不会真让你嫁给马奴。你只要等会儿向妙凝低个头,这事便过去了。”

我忽然想笑。

原来我的名声、婚事、后半生,都不过是他哄苏妙凝开心的一场玩笑。

水榭中有人高声道:“姜大人,姜家祖训,鸳鸯灯停在谁前,便定谁为婿。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总不能不作数吧?”

父亲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,母亲攥紧佛珠,目光却先越过我,落在苏妙凝身上。

苏妙凝今日穿着浅粉绣花裙,眉眼低垂,眼尾泛红,像是被这场变故吓坏了。她轻轻扯住母亲袖口,声音软得像春雨:“母亲,都怪我。若不是我昨日多嘴说了几句,兄长也不会为了我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眼泪先落了下来。

母亲立刻心疼地拍她的手,转而看我时,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疲惫:“云绾,你兄长只是一时糊涂。今日宾客众多,你莫要把事情闹大。”

我看着她,喉间像堵了一团棉絮。

三年前,我为救落水的她被急流卷走,醒来时已在数百里外的渔村。那三年里,我给人洗衣、熬药、抄书,几次险些病死,唯一撑着我活下去的念头,便是回家。

可我回来了,姜府却早有了另一个女儿。

苏妙凝是母亲故交之女,无父无母,被接进府中时,听说母亲怜她身世,亲自把她安置在我的旧院。她用我的琴,戴我的玉,唤我的父母爹娘,甚至在我归家那日,红着眼问母亲:“姐姐回来了,我是不是该走了?”

母亲抱着她说:“傻孩子,你永远都是姜家的女儿。”

那时我站在门外,手里还攥着三年前母亲亲手给我系上的平安结,忽然就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
如今也是一样。

我明明才是被当众羞辱的人,可所有人都怕苏妙凝难过。

水榭另一端,谢怀璟终于站了起来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,眉目仍是我记忆里温润清雅的模样。我们自幼定亲,年少时他曾在桃花树下说,便是我走丢到天涯海角,他也一定会寻我回来。后来我失踪,他的确寻过我一年,因此我曾以为,纵然所有人都变了,他也总会站在我这一边。

此刻,他朝父亲拱手,声音清朗地传遍水榭。

“姜伯父,晚辈以为,祖训既定,不可更改。鸳鸯灯既已停下,便是天意。今日若因云绾一人坏了规矩,只怕姜谢两家都会落人口实。”

我怔怔看着他,指尖一点点蜷紧。

姜行砚也愣住,皱眉道:“谢怀璟,你什么意思?云绾与你自幼定亲,今日不过是出了差错,你竟要她认下这个马奴?”

谢怀璟避开我的目光,语气依旧温和,却温和得像一把不沾血的刀:“行砚兄,正因我与云绾自幼相识,才更不能让她背上不守祖训的名声。”

席间有人嗤笑:“谢公子这话说得体面,只是前几日我还瞧见你陪姜家那位养女去金玉楼挑簪子呢。依我看,这门旧亲,谢公子怕是早不想要了吧?”

水榭里顿时一片低哗。

苏妙凝脸色一白,慌忙道:“不是的,我与谢公子只是偶然遇见,姐姐千万别误会。”

她说着,眼泪又要掉下来。谢怀璟下意识往她那边看了一眼,眼神里的担忧比任何辩解都清楚。
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
原来人心变了,真的会有痕迹。只是从前我总不肯看。

母亲走到我身边,轻声劝道:“云绾,今日之事你先忍一忍。你若闹起来,妙凝也会难堪,谢家面上也不好看。”

我抬眼问她:“那我呢?”

母亲一怔。

“我难不难堪,母亲就不在意吗?”

她唇瓣动了动,终究只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怎么总要争这一口气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是啊,在他们眼里,我受了委屈叫争,苏妙凝掉一滴泪叫懂事;我解释叫狡辩,她沉默叫受欺负。我失踪三年回来,满身伤痕,他们嫌我性子野,不如她乖巧贴心。既如此,我还争什么?

我提起裙摆,沿着曲水一步步往马棚走去。

身后的议论声更大了,姜行砚厉声叫我:“姜云绾,你回来!你还嫌不够丢人吗?”

我没有回头。

那马奴原本还蹲在地上,似乎也被这场荒唐的闹剧困住了。他听见脚步声,慢慢抬起头。脸上沾着灰,衣衫洗得发白,唯独一双眼睛很静,像深夜无风的湖面。

我在他面前停下,低头看着那盏鸳鸯灯。

灯芯还燃着,微弱的火光映在水面上,摇摇晃晃,却没有熄灭。

我问他:“你可愿娶我?”

四周骤然安静。

那人看了我很久,既没有惶恐跪地,也没有露出贪婪狂喜。他只是缓缓站起身,比我想象中更高些,声音低哑,却很稳。

“姜小姐,你想清楚了?”

我点头:“想清楚了。”

他目光落在我微微发白的指节上,像是看穿了我强撑的平静。片刻后,他俯身拾起那盏鸳鸯灯,掌心护住风中的火苗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娶。”

我听见身后倒吸凉气的声音,也听见母亲失声唤我。可那一刻,我竟没有半分害怕。

谢怀璟终于急了,快步追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云绾,你不必为了气我做到这一步。你我多年情分,我不会真看着你嫁给一个马奴。”

我回头看他,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可笑。

“谢怀璟,方才要我认命的人,不正是你吗?”

他脸色微白,仍试图维持体面:“我只是顾全大局。”

“那你便继续顾全你的大局。”我望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我的婚事,从今日起,与你无关。”

他眼底的温和终于裂开一丝,像是不信我真敢如此决绝。

我转身往外走时,听见他在身后冷声道:“她不过赌气,三日之内,必会回来求我。”

我脚步未停,心里却忽然平静下来。

他们都以为我是赌气。

可他们不知道,有些人一旦决定离开,就不会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