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未婚夫补刀
我回到姜府时，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晚膳。
父亲坐在主位，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母亲身侧坐着苏妙凝，正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喝药，见我进门，她手腕轻轻一颤，药汁险些洒在裙上。
母亲立刻接过碗，低声哄她：“别怕，你姐姐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我站在门边，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今日被兄长撞偏手腕、被未婚夫当众放弃、被满堂宾客笑话的人是我，可在这个家里，最该被安慰的人永远是苏妙凝。
姜行砚最先开口，语气比在水榭时缓和了些：“云绾，今日是我不对，可你也不该当众说要嫁给那个马奴。父亲已经派人去压流言了，等过几日风声过去，你去谢家同怀璟赔个不是，这事还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我为何要向谢怀璟赔不是？”
姜行砚皱眉，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：“他今日也是为了两家颜面。你当众让他难堪，他心里自然有气。”
“所以他让我嫁给马奴，是为我好？”
他被我问得一噎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，却很快又恢复成兄长教训妹妹的模样：“你别总这样夹枪带棒。妙凝不过无心说了几句，你便在母亲面前提她寄人篱下，换作谁都会伤心。今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说话伤人的滋味，没真想害你。”
苏妙凝眼圈一红，立刻放下药碗：“兄长别说了，都是我的错。姐姐回来后一直不喜欢我，是我不该留在姜家，更不该让你们为了我同姐姐生分。”
母亲心疼得不行，连忙握住她的手：“胡说什么？你自小没了爹娘，我们不疼你疼谁？你姐姐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，等她想明白了，自然会知道你没有恶意。”
我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从前我也会争。
我会说苏妙凝不是无意，她每次哭得恰到好处，每次示弱都能让我成为恶人。我会说自己没有推她落水，没有剪坏她的衣裳，没有偷她的簪子。可我说得越急，他们越觉得我咄咄逼人；我眼泪掉得越多，他们越觉得我回来后性情大变，不如从前懂事。
于是我终于明白，偏心的人不是看不见真相，只是不愿看见。
父亲重重放下茶盏，冷声道：“够了。今日的荒唐事到此为止。那个马奴，我会给他一笔银子打发出京。至于你，明日去祠堂跪两个时辰，好好反省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我若不跪呢？”
花厅里忽然静了。
父亲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这样同他说话，眼里满是震怒：“姜云绾，你失踪三年，连孝悌礼数都忘干净了？”
我心口一刺，却没有退让：“我没忘。可父亲也别忘了，今日毁我婚事的人是姜行砚，当众弃我的是谢怀璟，哭一哭便让所有人替她出头的是苏妙凝。你们谁都没有罚，偏要罚我。”
母亲皱眉：“云绾，你怎么能这样说妙凝？她身子不好，经不起你这些话。”
我看着母亲护着苏妙凝的姿态，忽然想起三年前落水那日。
那时母亲在船头赏景，忽然脚下一滑落入急流。我什么都没想便跳下去推她，冰冷江水灌入口鼻时，我只听见岸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后来我被冲走，生死不知，等再醒来时，身边只有陌生渔妇的一碗苦药。
我以为母亲会记得。
可她后来同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：“你在外头吃过苦，性子变野了，别总吓着妙凝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既然她经不起，那我走便是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离开。身后父亲怒声喝我，姜行砚似乎也追了两步，却被苏妙凝一声轻咳绊住了脚。
我回到自己的院子，院门上的漆早已旧了，花圃里种的也不再是我喜欢的兰草，而是苏妙凝偏爱的芍药。听丫鬟阿萝说，我失踪后，母亲怕看见旧物伤心，便把我院中许多东西都搬走了。后来苏妙凝说这里清静，住了两年。直到我回来，她才搬到旁边的暖阁。
可我回来之后，这院子里仍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。
我坐在妆台前，从匣底翻出一支旧银簪。那是我十三岁生辰时，姜行砚亲手替我挑的。他那时说，我妹妹自然要戴最好看的簪子，将来嫁人时，哥哥还要背你上花轿。
如今想来，人心当真比春水还易改道。
阿萝站在我身后，小声问：“小姐，今日那话，您是真心的吗？”
铜镜里映出我的脸，苍白，却没有泪。
“是真心。”
阿萝红了眼：“可那人只是马奴，您嫁过去怎么活？”
我摸着银簪，许久才道：“留在这里，我又是怎么活的？”
阿萝不说话了。
夜色渐深时，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我以为是姜行砚又来训我，推门却见谢怀璟站在廊下。他像是从宴上匆匆赶来，月白衣摆沾了些尘，眉眼间有一丝少见的焦躁。
“云绾。”他看着我，语气放软，“白日里我说话重了些，你别同我置气。”
我扶着门框，淡声道：“谢公子深夜来姜家内院，不合礼数。”
他脸色一僵，似乎不习惯我这样称呼他。片刻后，他叹了口气，摆出从前哄我的温和姿态：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今日那样的场合，我若强行替你改口，旁人只会说你仗着两家婚约无视姜家祖训。等风声过去，我自会让母亲重新上门提亲。”
我看着他，只觉得荒唐：“重新提亲？那苏妙凝呢？”
他沉默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，让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旧情也冷了下去。
“谢怀璟，你喜欢她。”
他皱眉：“你别胡思乱想。妙凝柔弱，又寄人篱下，我不过多照拂几分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照拂到陪她挑簪子？照拂到今日当众让我认下马奴？照拂到明明你我有婚约，却还让她在你面前哭得像我抢了她的东西？”
谢怀璟眼底闪过狼狈，语气也冷了些：“云绾，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你失踪三年回来后，处处疑神疑鬼，连妙凝那样温顺的人都容不下。她只是比你更懂事些，你为何总要与她计较？”
我怔怔看着他。
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。
我低声问：“那我该如何？”
他以为我终于软了，神色缓和下来：“只要你不再为难妙凝，我可以去同父亲母亲说。将来你入谢家，她也可以一同入府。我会给你正妻之位，她不会越过你。”
风从廊下穿过，我忽然觉得冷得厉害。
“你要我和她一起嫁你？”
谢怀璟像是觉得这是极大的恩赐，语气越发温和：“这样对你们都好。你我多年情分，我不会亏待你。妙凝孤苦无依，我也不能……”
我没有听完。
我抬手，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落在夜色里，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几只。谢怀璟偏着脸，像是完全不敢相信我会打他。
“姜云绾！”
“滚。”我看着他，一字一顿道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再提一句让我与苏妙凝共侍一夫，我便见你一次，打你一次。”
他脸上温和彻底碎裂，眼底浮起恼羞成怒：“你当真要为了赌气嫁给那个马奴？”
我关门前，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不是赌气，你三日后便知道了。”
门合上的那一刻，我靠在门后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阿萝从屋里跑出来，慌得几乎要哭。我却忽然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，眼眶才慢慢热了。
原来斩断一段旧情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。
真正痛的是，我曾经为了这样一个人，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。
那夜，我写了一封信，让阿萝从后门送去城南马棚。信上没有多余的话，只问他三日后可还愿来。
后半夜，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一响。
我起身推开窗，只见窗缝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。纸上字迹锋利端正，不像一个马奴能写出来的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“三日来迎。”
我握着那张纸，忽然抬头望向夜空。
乌云散了，月亮正从云后出来。
父亲坐在主位，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母亲身侧坐着苏妙凝，正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喝药，见我进门，她手腕轻轻一颤，药汁险些洒在裙上。
母亲立刻接过碗，低声哄她：“别怕，你姐姐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我站在门边，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今日被兄长撞偏手腕、被未婚夫当众放弃、被满堂宾客笑话的人是我，可在这个家里，最该被安慰的人永远是苏妙凝。
姜行砚最先开口，语气比在水榭时缓和了些：“云绾，今日是我不对，可你也不该当众说要嫁给那个马奴。父亲已经派人去压流言了，等过几日风声过去，你去谢家同怀璟赔个不是，这事还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我为何要向谢怀璟赔不是？”
姜行砚皱眉，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：“他今日也是为了两家颜面。你当众让他难堪，他心里自然有气。”
“所以他让我嫁给马奴，是为我好？”
他被我问得一噎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，却很快又恢复成兄长教训妹妹的模样：“你别总这样夹枪带棒。妙凝不过无心说了几句，你便在母亲面前提她寄人篱下，换作谁都会伤心。今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说话伤人的滋味，没真想害你。”
苏妙凝眼圈一红，立刻放下药碗：“兄长别说了，都是我的错。姐姐回来后一直不喜欢我，是我不该留在姜家，更不该让你们为了我同姐姐生分。”
母亲心疼得不行，连忙握住她的手：“胡说什么？你自小没了爹娘，我们不疼你疼谁？你姐姐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，等她想明白了，自然会知道你没有恶意。”
我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从前我也会争。
我会说苏妙凝不是无意，她每次哭得恰到好处，每次示弱都能让我成为恶人。我会说自己没有推她落水，没有剪坏她的衣裳，没有偷她的簪子。可我说得越急，他们越觉得我咄咄逼人；我眼泪掉得越多，他们越觉得我回来后性情大变，不如从前懂事。
于是我终于明白，偏心的人不是看不见真相，只是不愿看见。
父亲重重放下茶盏，冷声道：“够了。今日的荒唐事到此为止。那个马奴，我会给他一笔银子打发出京。至于你，明日去祠堂跪两个时辰，好好反省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我若不跪呢？”
花厅里忽然静了。
父亲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这样同他说话，眼里满是震怒：“姜云绾，你失踪三年，连孝悌礼数都忘干净了？”
我心口一刺，却没有退让：“我没忘。可父亲也别忘了，今日毁我婚事的人是姜行砚，当众弃我的是谢怀璟，哭一哭便让所有人替她出头的是苏妙凝。你们谁都没有罚，偏要罚我。”
母亲皱眉：“云绾，你怎么能这样说妙凝？她身子不好，经不起你这些话。”
我看着母亲护着苏妙凝的姿态，忽然想起三年前落水那日。
那时母亲在船头赏景，忽然脚下一滑落入急流。我什么都没想便跳下去推她，冰冷江水灌入口鼻时，我只听见岸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后来我被冲走，生死不知，等再醒来时，身边只有陌生渔妇的一碗苦药。
我以为母亲会记得。
可她后来同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：“你在外头吃过苦，性子变野了，别总吓着妙凝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既然她经不起，那我走便是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离开。身后父亲怒声喝我，姜行砚似乎也追了两步，却被苏妙凝一声轻咳绊住了脚。
我回到自己的院子，院门上的漆早已旧了，花圃里种的也不再是我喜欢的兰草，而是苏妙凝偏爱的芍药。听丫鬟阿萝说，我失踪后，母亲怕看见旧物伤心，便把我院中许多东西都搬走了。后来苏妙凝说这里清静，住了两年。直到我回来，她才搬到旁边的暖阁。
可我回来之后，这院子里仍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。
我坐在妆台前，从匣底翻出一支旧银簪。那是我十三岁生辰时，姜行砚亲手替我挑的。他那时说，我妹妹自然要戴最好看的簪子，将来嫁人时，哥哥还要背你上花轿。
如今想来，人心当真比春水还易改道。
阿萝站在我身后，小声问：“小姐，今日那话，您是真心的吗？”
铜镜里映出我的脸，苍白，却没有泪。
“是真心。”
阿萝红了眼：“可那人只是马奴，您嫁过去怎么活？”
我摸着银簪，许久才道：“留在这里，我又是怎么活的？”
阿萝不说话了。
夜色渐深时，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我以为是姜行砚又来训我，推门却见谢怀璟站在廊下。他像是从宴上匆匆赶来，月白衣摆沾了些尘，眉眼间有一丝少见的焦躁。
“云绾。”他看着我，语气放软，“白日里我说话重了些，你别同我置气。”
我扶着门框，淡声道：“谢公子深夜来姜家内院，不合礼数。”
他脸色一僵，似乎不习惯我这样称呼他。片刻后，他叹了口气，摆出从前哄我的温和姿态：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今日那样的场合，我若强行替你改口，旁人只会说你仗着两家婚约无视姜家祖训。等风声过去，我自会让母亲重新上门提亲。”
我看着他，只觉得荒唐：“重新提亲？那苏妙凝呢？”
他沉默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，让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旧情也冷了下去。
“谢怀璟，你喜欢她。”
他皱眉：“你别胡思乱想。妙凝柔弱，又寄人篱下，我不过多照拂几分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照拂到陪她挑簪子？照拂到今日当众让我认下马奴？照拂到明明你我有婚约，却还让她在你面前哭得像我抢了她的东西？”
谢怀璟眼底闪过狼狈，语气也冷了些：“云绾，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你失踪三年回来后，处处疑神疑鬼，连妙凝那样温顺的人都容不下。她只是比你更懂事些，你为何总要与她计较？”
我怔怔看着他。
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。
我低声问：“那我该如何？”
他以为我终于软了，神色缓和下来：“只要你不再为难妙凝，我可以去同父亲母亲说。将来你入谢家，她也可以一同入府。我会给你正妻之位，她不会越过你。”
风从廊下穿过，我忽然觉得冷得厉害。
“你要我和她一起嫁你？”
谢怀璟像是觉得这是极大的恩赐，语气越发温和：“这样对你们都好。你我多年情分，我不会亏待你。妙凝孤苦无依，我也不能……”
我没有听完。
我抬手，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落在夜色里，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几只。谢怀璟偏着脸，像是完全不敢相信我会打他。
“姜云绾！”
“滚。”我看着他，一字一顿道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再提一句让我与苏妙凝共侍一夫，我便见你一次，打你一次。”
他脸上温和彻底碎裂，眼底浮起恼羞成怒：“你当真要为了赌气嫁给那个马奴？”
我关门前，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不是赌气，你三日后便知道了。”
门合上的那一刻，我靠在门后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阿萝从屋里跑出来，慌得几乎要哭。我却忽然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，眼眶才慢慢热了。
原来斩断一段旧情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。
真正痛的是，我曾经为了这样一个人，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。
那夜，我写了一封信，让阿萝从后门送去城南马棚。信上没有多余的话，只问他三日后可还愿来。
后半夜，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一响。
我起身推开窗，只见窗缝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。纸上字迹锋利端正，不像一个马奴能写出来的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“三日来迎。”
我握着那张纸，忽然抬头望向夜空。
乌云散了，月亮正从云后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