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靖王给我掌印

落笔生烟 2001字 2026-06-16 17:25:55
靖王府离我住的小院不远,马车却走了很久。

雨夜里的京城像被水泡软了边角,车轮碾过青石路,时不时陷进积水里。沿途有百姓拖着包袱往北跑,孩子哭声、妇人催促声、马蹄声和巡夜军士的呼喝声混在一起,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。裴行简坐在我对面,膝上放着那只朱漆匣子。他没有催我,也没有问我藏了多少图,只在马车颠簸时伸手扶了一下案角,免得匣子滑落。

我看着那只匣子,问:“靖王为何信我?”

裴行简抬眼:“因为王爷不信陆明璋。”

这回答倒比“惜才”之类的话更让我安心。我不怕别人利用我,怕的是他们一边利用,一边还要我感恩。裴行简说得这样直白,反倒让我知道,至少在此刻,我们要对付的是同一件事。

他又道:“三日前我捡到你的残图,拿回去给王府老匠看过。老匠说,若这张残图为真,城南总图的关键不在主闸,而在泄洪暗门。陆明璋呈给工部的副本,恰好改了暗门。”

我点头:“他想省石料,也想提前工期。”

“省下的石料去了哪里,王爷也想知道。”裴行简说这话时,语气淡淡,却让我听出另一层意思。

原来靖王查的不只是水患,还有工部的账。

马车停在靖王府侧门时,雨势又大起来。裴行简先下车,替我撑伞。我原想避开,他却没有靠得太近,只把伞面往我这边倾了倾。那一点分寸让我心里微微一动,又很快压下去。眼下城南水势未稳,我没有余力去想旁的事。

靖王萧承阙在书房等我。

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些,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玄色常服,发冠未束得太严,倒不像传闻里不近人情的兵权王爷。他面前铺着整张京畿水势图,图上用朱笔标着城南民坊、旧渠、护闸和三处低洼口。旁边站着两名王府老匠,还有一个披甲护卫,人人脸色凝重。

我进门行礼,靖王没有让我跪太久,很快道:“沈青衡,裴行简说你能救城。”

我抬头:“能救,但不能按司造局现在的法子救。”

靖王看着我:“说。”

我走到水势图前,指向城南护闸西侧:“主闸已裂,副闸不能再强开。若继续砸副闸,水会倒冲民坊。眼下只能先稳住沉木门下方断裂处,再开东侧旧渠泄压。旧渠荒废多年,入口被淤泥堵了大半,需三百民夫连夜清挖。另需玄铁锁链六条,固定主闸残门,防止二次崩裂。”

王府老匠立刻问:“若旧渠承不住水呢?”

“所以不能一次全开。”我指尖移到图上一处弯折,“先开三分,引水入渠后看回流速度。若半刻内水位下降一寸,再开至五分。等主闸压力降下来,才可下人入水摸暗扣。”

披甲护卫皱眉:“下水摸扣?这等水势,谁下去都是送死。”

我说:“我下去。”

屋内一静。

裴行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开口。靖王则看了我片刻,问:“非你不可?”

“暂时是。”我没有回避,“暗扣位置在图上只能标大概,真正的锁位要按水声和石震判断。陆明璋没学过沈家河工法,他找不到。”

靖王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:“你要什么?”

这一次,我没有像对秦管事那样说得含蓄。

“我要三样东西。第一,城南三百民夫和两队王府护卫,民夫清渠,护卫维持秩序,不许司造局擅自插手。第二,开王府库房,取玄铁锁链、沉木桩和牛皮水囊。第三,从我出府到水势稳定,所有工令听我一人号令,若司造局与我命令相悖,以我的为准。”

披甲护卫脸色微变。王府老匠也抬头看我,显然没想到一个刚被除名的匠女敢这样开口。

靖王却笑了一下。

“沈青衡,你可知掌令之后,若救不成,罪也在你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若你判断错了,城南水势扩大,司造局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。顾尚书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靖王靠在椅背上,眼神终于带了几分审视:“那你还敢接?”

我看着桌上那张水势图。城南民坊被朱笔圈了出来,小小一片,却住着不知多少人的生死。我忽然想起父亲。他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河堤图前,被问敢不敢担责。后来堤坝保住了,贪官也保住了,唯独他没能保住自己。

可若因为父亲死得冤,我便再不敢接手水患,那我这些年学的每一道线,每一处榫卯,又算什么?

我说:“我敢接。但我要靖王府明文记下,此次救城是我沈青衡主理。若成,功不归司造局;若败,罪也不许他们先扣到我头上,所有图纸、工令、用料都要封存备查。”

靖王看着我,书房里静得只剩窗外雨声。

片刻后,他伸手打开朱漆匣子。里面放着一枚沉甸甸的铜印,印纽刻成水兽模样,底下压着一纸临时调令。

“本王准了。”

裴行简取出调令,展开给我看。上面写明,城南水患急救期间,沈青衡暂领靖王府清渠掌令,调度民夫、护卫与王府工匠,司造局不得阻挠。落款处已有靖王私印,墨迹尚新。

我接过铜印时,掌心微微一沉。

那重量很陌生。三年来,我握过炭笔、木尺、石规,也握过被雨打湿的废图,可从未握过能让旁人听我号令的东西。原来权力落到手里时,不是轻飘飘的,它沉得让人清醒,也让人知道,接下来每一个字都可能压着人命。

裴行简低声道:“沈姑娘,现在可出发?”

我点头,正要转身,外头忽然有护卫疾步入内,单膝跪地。

“王爷,城南来报,陆明璋带司造局差役封了闸台,说靖王府若插手,便是越权夺工。他正命人强砸副闸,百姓拦不住。”

靖王脸色一冷。

我握紧铜印,把它收入袖中,转身往外走。

“那就先让他闭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