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我不替他补锅

落笔生烟 2130字 2026-06-16 17:25:56
我赶到城南护闸时,雨水已经漫过了闸台下的第一层石阶。

远远望去,护闸像一头被水困住的巨兽,主闸中间裂开一道黑缝,浑黄的水从缝里喷涌出来,撞在两侧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闸台四周挤满了人,有披甲护卫,有司造局差役,也有被赶到这里搬石堵水的民夫。许多百姓站在更远处,怀里抱着孩子,肩上背着包袱,脸上全是惊惶。

陆明璋站在闸台上,身边围着几个司造局匠人。他的外袍被雨打湿了半边,发冠也有些乱,可仍强撑着体面,厉声命人搬铁锤和撬杆。

“副闸必须立刻砸开,水势不泄,主闸撑不到天明!”

一个老匠人跪在泥水里,急得声音都变了:“陆监造,不能砸啊!副闸后头水声不对,若里头积了回压,砸开便是倒冲!”

陆明璋怒道:“你是监造,还是我是监造?”

老匠人不敢再说,只能被差役拖到一边。

我从马车上下来时,裴行简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。靖王府护卫随行而至,甲叶在雨夜里发出沉重的声响。陆明璋听见动静回头,看见我站在闸台下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
“沈青衡?”他像是听见了荒唐事,“你一个被除名的匠女,谁准你来这里?”

我没有答他,先抬眼看水。

主闸裂缝比阿萝带来的断石显示得更严重。裂口从中央斜向下走,说明沉木门下方的回扣石已经断了,水压正从错位处往里顶。副闸背后传来的水声发闷,不是正常泄流声,而是被堵住后反复撞击石壁的回响。若此时强砸副闸,水会从最薄的地方冲出,闸台上的人一个都站不住。

我心里一沉,抬手取出靖王府掌印。

“靖王有令,城南水患急救期间,由我暂领清渠掌令。自此刻起,闸台上一应工令听我调度,司造局不得擅行。”

四周一下静了。

陆明璋先是怔住,随即冷笑:“靖王府掌印?沈青衡,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。私藏官图还不够,如今连王府都敢搬出来。城南护闸属工部辖下,靖王府凭什么插手?”

裴行简上前一步,展开调令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闸台上下都听见:“奉靖王令,城南水势危急,关乎京畿百姓安危,王府暂调人手协助救灾。陆监造若有异议,待水退后可向陛下陈情。现在若再阻挠,便按延误救灾处置。”

陆明璋的脸色一阵青白。他不敢对裴行简发作,便把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。

“沈青衡,别以为拿着王府调令,就能把自己洗干净。你早被司造局除名,若今日闸台出事,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

我看着他:“陆大人领赏时担得起,升官时担得起,怎么闸裂了,反倒问我担不担得起?”

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
陆明璋的眼神一下变得阴狠:“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。主闸裂开是旧石年久,与你昨日散布的谣言无关。”

我没有同他争,只转身对身后的王府护卫道:“封住闸台,未得我令,任何人不许动副闸。民夫分三队,一队搬沉木桩,二队清东侧旧渠口,三队去库房取牛皮水囊和麻绳。会水的留下,不会水的退到第二层石阶外。”

护卫迟疑了一瞬,裴行简看向他们:“按沈掌令的话做。”

“是!”

人群终于动起来。王府护卫接管闸台,司造局差役被挤到一边。陆明璋脸色难看至极,像是被人当众剥了官袍。

我走上闸台,蹲下看主闸裂口。雨水打在脸上,水雾溅得眼睛发疼。我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,又看向闸底翻涌的水花,心中很快确认,问题正出在我曾提醒过的回扣石。

“把长钩给我。”我说。

一个王府护卫递来铁钩。我俯身探入水中,借着水势反冲的间隙,用钩尖勾住闸底碎石。第一次没勾住,第二次也被水冲偏,第三次我用木尺卡住钩柄,终于从水下带出一块断裂的石扣。

那石扣被水冲得发亮,断口却新鲜。更要命的是,它比原本该有的尺寸短了整整半尺。

我把石扣扔到闸台上。

“陆大人说旧石年久,可这断口是新裂,石扣也是按你改后的尺寸凿的。你省下半尺石料,主闸便少半尺命。如今闸裂,不是天灾,是你改图。”

人群里炸开低低的议论声。

陆明璋脸色煞白,却立刻道:“你胡说!这石扣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先动过手脚?你被除名后怀恨在心,私藏图纸,今日又拿着所谓掌印来抢功,谁能证明你不是故意做局?”

他这话一出,几个司造局差役立刻跟着附和。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三年来那些忍气吞声都像一场荒唐的笑话。我曾替他补过无数次漏洞,替他把奏章里的错词改掉,替他把听不懂的机关拆成浅白句子,也替他在生产图纸上留过余地。我以为那叫顾全大局,后来才知道,那只是把自己的刀柄递到别人手里。

我说:“好,那就让水证明。”

陆明璋一愣。

我转身吩咐:“找两个会水的匠人,按我画的位置下钩。闸底东南三尺有暗榫,若按原图,榫口应朝西;若按陆大人的改图,榫口会偏北。摸出来,大家一看便知。”

老匠人立刻爬起来:“我去!”

又有一个年轻民夫站出来:“我也会水。”

我把绳索绑在他们腰间,细细交代了暗榫位置和摸索法。裴行简站在我身旁,低声问:“有危险吗?”

“有。”我没有瞒他,“但比砸副闸小。”

他点头,亲自接过一根绳索,缠在腕上:“下去。”

两人入水后,闸台上一片死寂。水声轰鸣,绳索在众人手里绷得极紧。半盏茶后,老匠人先被拉上来,呛了几口水,却死死攥着一块带榫眼的碎石。

他喘着气喊:“榫口偏北!沈姑娘说得对,改过,真改过!”

这一声像雷落在闸台上。

陆明璋后退半步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。他终于不再温和,也不再端方,眼里全是被戳破后的慌乱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车马声。顾尚书带着工部差役赶到,披着蓑衣从人群后走来,目光扫过闸台,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掌印上。

他没有问水势,也没有看断石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沈青衡私藏官图,擅夺工权,先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