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二百五十文

彩虹爱吃糖 1779字 2026-06-18 16:11:17
除夕岁宴上,东家赏了我二百五十文,笑我只配这个价。可半个时辰前,北境军需使刚告诉我:十万冬衣贡单,只认我沈玉衡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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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那夜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我从北城军驿出来时,靴底已经湿透,怀里的批文却被我用油纸裹了三层,贴着心口藏着。为了这张批文,我半年里往军驿跑了二十七趟,改了十二回织样,陪北境来的军吏验过雪水、火盆、寒风和刀割,连边军旧袄最容易裂开的针脚,我都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清楚。

军驿门口的老卒见我脸色发白,递了半碗热汤给我,说:“沈掌事,祁大人说了,若最后一批样衣仍照你定的织方来,北境十万冬衣的贡单,就只等年后盖印。”

我捧着那碗热汤,指尖冻得几乎没知觉,心里却像落了一粒火星。十万件冬衣,若能稳稳落到锦云坊,胡家三代皇商的金字招牌便能再亮十年,而我这三年替胡万荣熬出来的账,也该有个说法了。

我赶回锦云坊时,前院的红灯笼已经点满,雪落在檐角,被灯火照成一片浮金。正堂里摆着八张圆桌,烤鹿肉、八宝鸭、银丝炖燕窝从桌头排到桌尾,酒香和脂粉香混在一起,热得像另一个世道。

我刚掀帘进去,满堂笑声停了一瞬。

胡万荣坐在主位上,穿着新裁的紫貂袍,手里捏着白玉酒盏,脸上堆着团圆和气的笑。他身边坐着虞莺,桃红缎裙,金簪压鬓,才入坊三个月,身上的首饰却比坊里做了十年的绣娘加起来还亮。

“玉衡回来了?”胡万荣看见我,笑意更深,“辛苦,快坐,今夜岁宴,就等你这个大功臣了。”

他说得亲热,可我的位置在最末席,靠近门边,风一吹进来,灯火都跟着晃。我没有争,只把批文按在袖中,低头坐下。

堂中正在发岁赏。账房端着红漆盘,一个个念名字。大掌柜得了二百两,采买管事得了一百两,连虞莺身边的小丫鬟都领了十两银子。每念一人,堂中便是一阵恭贺,众人朝胡万荣敬酒,句句都是东家仁厚、锦云坊兴旺。

轮到虞莺时,账房特意抬高了声音:“虞姑娘,岁赏八十八两,另赐赤金步摇一支。”

满堂立刻热闹起来。虞莺捂着嘴,眼圈微红,起身向胡万荣福了一礼,声音娇得像新酿的蜜:“舅舅待我这样好,莺儿来年定替锦云坊争气,绝不辜负舅舅栽培。”

胡万荣笑着摆手,像极了赏赐臣民的君王:“你年轻,有灵气,锦云坊往后就要靠你们这些新人撑起来。”

我听到这里,心里轻轻一沉。

账房终于走到我面前,红漆盘上没有银锭,也没有封红,只放着一串铜钱。那串钱不多不少,被麻绳穿着,落在盘里发出轻薄的响。

“沈玉衡,岁赏二百五十文。”

四周静了一息,随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虞莺像是没听懂,偏偏歪头问我:“玉衡姐姐,是我听岔了吗?二百五十文?你不是替坊里跑了半年军需吗,怎么赏钱还不如我一盒胭脂?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,把满堂忍着的笑全挑破了。有人低头咳嗽,有人拿袖子掩嘴,更多的人直接看着我,等我露出难堪的神色。

我盯着那串铜钱,忽然想起半个月前,我在军驿外守了一夜,只为等祁玄度从巡营归来,在风雪里将新织样递到他手中。也想起三个月前,胡万荣拍着我的肩,说只要贡单落定,锦云坊绝不会亏待我。

原来所谓不会亏待,就是二百五十文。

胡万荣放下酒盏,故作不悦地斥了一声:“莺儿,不许胡说。玉衡去年虽有苦劳,可几批料子损耗太大,账面上总要有个交代。女子做事,稳当最要紧,赏少些也是为她好,免得她来年心浮气躁。”

他每说一句,堂中的笑便低一分,换成一种更锋利的打量。好像我不是替锦云坊跑下军需的人,而是犯了错还不知感恩的下人。

我伸手拿起那串铜钱,冰凉的钱孔硌着掌心,竟比外头的雪还冷。

“多谢东家。”我抬眼看向胡万荣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这份岁赏,我记下了。”

胡万荣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,又很快笑起来:“记下就好,来年好好做事,锦云坊总不会亏待忠心的人。”

满堂重新热闹起来,酒盏相碰,奉承声一浪盖过一浪。我坐在门边,慢慢喝了一口冷掉的茶,袖中那张北境批文贴着手腕,像一块沉默的铁。

就在这时,后门的小厮悄悄进来,把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塞到我手边。我展开一看,只有寥寥两行字。

“祁大人问,最后织方可还由沈掌事亲定?北境十万冬衣,认方,也认人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
堂上,虞莺正被众人簇拥着敬酒,胡万荣满面春风,仿佛那张军需贡单已经稳稳落进了他的袖中。可他们不知道,有些东西看似挂在锦云坊的招牌下,真正系着的,却是我沈玉衡这双被冻裂过、被针扎过、也被他们轻贱过的手。

我把短笺收进袖中,又把那串二百五十文铜钱缠在一起。

这笔账,我会亲手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