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满堂皆笑我

彩虹爱吃糖 1787字 2026-06-18 16:11:21
岁宴过半,胡万荣酒意上头,命人把军需样衣取出来给众人瞧。

那件样衣是我亲手盯出来的,外层用密织青缎挡风,内里夹了细绒和火浣线,针脚藏在斜纹里,既不磨甲,也不吸雪水。为了让北境军吏点头,我拆了三十多件旧军袄,才找出最稳的收边法子。

可此刻,那件样衣被挂在堂中,胡万荣却只字不提我的名字。

“诸位也知道,年后锦云坊要接北境十万冬衣的贡单。”他站起身,抬手指向虞莺,笑得满面红光,“这回莺儿帮着整理织样,颇有长进。年轻人肯学肯做,比那些只会仗着旧功劳摆架子的人强多了。”

堂中有人立刻接话:“虞姑娘天资聪颖,日后定是锦云坊的福气。”

虞莺脸颊微红,起身谦让:“我不过是跟着舅舅学了些皮毛,哪里敢居功?倒是玉衡姐姐劳苦功高,若没有她在外头跑腿,我也不能安心在坊里看织样。”

她说得柔顺,字字却都在提醒众人,我只是个跑腿的。

我抬眼看她。她今日妆容极精致,眉心一点花钿,眼里却藏不住得意。她大约以为我会忍不住争辩,只要我一开口,她便能委委屈屈地往胡万荣身后一躲,坐实我嫉妒新人、欺压亲眷的名声。

我偏不如她愿。

我放下茶盏,问胡万荣:“东家,既然这贡单年后要落定,敢问若事成,主功记在谁名下?”

这话一出,堂中又安静下来。

胡万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岁宴上问得这样直白,可当着满堂伙计和掌柜,他不能说得太难看,于是装出一副宽厚模样:“玉衡,你这话问得小家子气了。贡单若成,自然是锦云坊上下同心的功劳,哪能只算在一人头上?”

“那若贡单出了差错呢?”我继续问,“是锦云坊上下同担,还是由经手的人一力承担?”

胡万荣的脸色沉了沉,虞莺也不笑了。

范账房在旁边咳了一声,阴阳怪气地说:“沈掌事这话就没意思了。领功的时候想分清楚,担责的时候也想分清楚,未免太计较。”

我看向他,语气仍旧平静:“账房先生最懂账,银钱可以一文一文算清,功过为何不能?”

范账房被我噎住,脸色不大好看。胡万荣终于放下酒盏,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:“玉衡,今夜是岁宴,不是让你审账的地方。你这半年确实辛苦,可锦云坊给了你掌事的位置,给了你体面,你也该知道感恩。何况你一个女子,能在外头和军吏商谈,若不是胡家的招牌护着,谁会高看你一眼?”

这话说完,堂中不少人跟着点头,仿佛我能有今日,全是胡万荣施舍。

我看着这些熟悉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半年前军驿初验,北境军吏嫌锦料华而不实,是我冒雪追到校场,把旧军袄拆给他们看;三个月前染坊失火,胡万荣急得只会骂人,是我连夜从城外调来替代染线;上个月祁玄度亲验样衣,范账房连话都说不利索,也是我一条条答出用料损耗。

如今功劳快成了,他们却说我靠的是胡家招牌。

虞莺见我不说话,又软声道:“玉衡姐姐,你别生气,舅舅也是为你好。你性子太硬,容易得罪人,往后我接触军需时,还要你多教教我呢。”

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
不是往后帮我,而是往后由她接手。

我垂下眼,摸了摸袖中那串铜钱,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岁宴倒也不算白来。至少他们已经把算盘拨得明明白白,先用二百五十文压我的脸,再用众人的笑压我的脊梁,最后把贡单从我手里挪到虞莺名下。若我忍了,往后便只能替她铺路;若我闹了,便是我不识抬举。

可他们忘了,能谈下贡单的人,从来不是靠一张嘴,也不是靠一块招牌。

“东家教训得是。”我重新端起茶盏,朝胡万荣微微一敬,“今日这番话,我也记下了。”

胡万荣皱眉看我,像是有些不安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虞莺盯着我的袖口,忽然笑道:“玉衡姐姐怎么什么都记下?莫不是还怨舅舅赏少了?”

她一句话又引来几声笑。

我也笑了笑:“账总要记清楚,免得日后对不上。”

虞莺的笑意淡了些。

那晚散席时,雪还没停。众人喝得东倒西歪,虞莺被几个丫鬟扶着回后院,胡万荣临走前特意叫住我,说年后开坊第一日,要我把军需贡单的所有文书整理出来,交到内堂。

“莺儿年轻,你多带带她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,掌心沉得像一块石头,“别有怨气,锦云坊好了,你才会好。”

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没有答话。

等人都散尽后,我独自去了后库。那里堆着这半年所有试织失败的样料,也藏着我真正的记录。哪一种线遇雪会缩,哪一种绒贴甲不散,哪位军吏忌讳花纹,哪道封边能过祁玄度的眼,所有关键处都不是账房文书上的漂亮话,而是我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命门。

我点起一盏小灯,把该留的誊入细册,该毁的投入火盆。火光舔上纸页时,我心里没有半分不舍。

锦云坊想要一具听话的空壳,我便给他们空壳。

至于真正能救边军过冬的东西,他们不配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