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新铺开张

彩虹爱吃糖 1756字 2026-06-18 16:11:39
三日后,裴照行找上门来时,我正在旧染坊里修织机。

这位金陵云锦世家的少东家来得很不合时宜。院中满是木屑和旧纱,罗婆婆带着几个织娘在清点纺轮,我挽着袖子,手上沾了机油和灰,实在不像一个能谈大生意的人。可裴照行一进门,先没看我,反而绕着那几架破织机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我新织出的半匹青缎前,伸手轻轻一摸。

“斜纹藏针,内绒压得极匀,火浣线用量不多,却正好护住肩背和袖口。”他抬眼看我,笑意很轻,“沈姑娘,胡万荣把你放走,是他这辈子最亏的一笔买卖。”

我放下手中的木楔,擦了擦指尖:“裴少东家千里入京,不会只是来夸我一句。”

裴照行笑了笑,示意随从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。匣中有银票、铺契,还有一方空白商号印章。他开门见山:“金陵裴氏想在京城立足,我缺一个能镇住织造行的人。你缺铺面、银子和出货渠道。我们合开一坊,我出本钱和商路,你出织方与人,利分四六,你六我四。”

罗婆婆等人听得倒吸一口气。

我却没有立刻应下,只问:“裴家为何不直接去找锦云坊?胡家有皇商旧名,铺面、人手、库料都现成。”

“旧名能唬外行,唬不了我。”裴照行拿起那半匹青缎,指腹压过纹路,“锦云坊这些年名声大,料子却越来越虚。胡万荣把心思花在结交权贵上,织机上的事早就荒了。更何况,他真正值钱的东西,今日不是坐在我面前吗?”

他说得直白,倒让我生出几分好感。

只是好感不能当契书。我将木匣推回去一些,道:“若要合开新坊,我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账目公开,织娘按件分利,不许克扣工钱;第二,军需冬衣用料不得偷薄,哪怕亏本也不能以次充好;第三,新坊的掌事印,由我执掌,凡织造之事,我说了算。”

裴照行挑了挑眉:“沈姑娘,你这是拿我的银子,立你的规矩。”

“裴少东家也可以不投。”我看着他,“京中想看胡万荣笑话的人不少,愿意赌一把的人,也未必只有裴家。”

他盯着我片刻,忽然笑出了声:“好。你这性子,难怪胡万荣容不下。可我喜欢同聪明又不好拿捏的人做生意,至少这样的人不会把一间铺子做成绣花枕头。”

他说罢,当场让账房重新拟契。契纸铺开时,我把“衡雪坊”三个字写了上去。

衡,是我沈玉衡的衡;雪,是北境的雪,也是我从锦云坊那场除夕大雪里走出来的雪。

消息传开后,最先来的不是客人,而是旧人。那些曾在锦云坊受过气的织娘、染工、跑腿伙计,陆陆续续从城南城北赶来。有人抱着自己的纺锤,有人背着半袋旧绒,还有个小账童红着眼说,他不想再替范账房做假账,愿意来衡雪坊从头学。

旧染坊太破,裴照行索性赁下隔壁两间院子,打通墙门,三日内运来新木、炭炉、纱架和染缸。原本荒凉的巷子忽然有了人声,织机声从早到晚响着,像一颗沉寂很久的心重新跳了起来。

我没有时间感慨。北境验货在即,新坊要在朱雀楼前拿出足以压过锦云坊的样衣,便不能有半点差错。我白日盯织机,夜里核账册,困极了便趴在料案上眯一会儿。罗婆婆心疼我,偷偷熬了姜汤放在我手边,却被我发现她自己的手指已经肿得握不住针。

我把她的针夺下来,换了年轻织娘顶上:“婆婆,你只管看针路,不许再熬。”

她不肯,叹着气说:“姑娘都不睡,我们这些老骨头哪好意思歇。”

我望着满屋灯火,心里一软,却还是板着脸:“衡雪坊的规矩第一条,活人比货要紧。若谁累坏了,工钱照扣。”

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都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似锦云坊岁宴上的奉承,带着烟火气,也带着一点终于能喘气的轻松。

第一匹真正的不冻锦出机时,天刚亮。青灰色的料子在晨光里铺开,纹路细密,触手温厚,我亲自将它浸入雪水,再置于火盆旁烘烤。半个时辰后,锦面不湿不焦,内绒仍旧蓬松。

裴照行站在一旁,难得收起了玩笑神色:“凭这一匹,衡雪坊便能在京城织造行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
我伸手抚过锦面,心里却很清楚,这还不够。

胡万荣不会眼睁睁看我立起来,虞莺也不会甘心把抢到手的功劳吐出来。朱雀楼验货宴未到,他们必定还会出招。

果然,当日午后,锦云坊的请帖送到了新铺门口。帖子描金烫银,写着邀我年后赴朱雀楼观礼,末尾八个字尤其刺眼。

旧人旁观,莫失体面。

裴照行看完便笑:“他们这是怕你不去。”

我将请帖合上,放到那匹不冻锦旁边:“既然台子都搭好了,我自然要去。”

罗婆婆低声问:“姑娘要带什么?”

我看着屋中重新转动的织机,看着那些曾被锦云坊轻贱过、如今却眼里有光的人,慢慢说道:“带样衣,带账册,带衡雪坊的人。我要让他们看清楚,被赶出门的不是废料,是锦云坊最后一根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