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贡宴请帖

彩虹爱吃糖 1652字 2026-06-18 16:11:41
朱雀楼的请帖送来后,衡雪坊里反而比前几日更安静了些。

不是怕,是所有人都知道,锦云坊既然敢把台子搭到朱雀楼,就绝不会只请我们去看一场热闹。胡万荣要的是让我坐在众目睽睽之下,看着虞莺捧走我跑了半年的贡单,也看着京中织造行的人明白,离了胡家的门,我沈玉衡便只能做一个旁观旧人的笑话。

裴照行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啧了一声:“旧人旁观,莫失体面。胡万荣这八个字,写得比账本还刻薄。”

我正坐在料案前核样衣尺寸,闻言只淡淡道:“他若不刻薄些,怎能显得自己赢得痛快?”

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裴照行在我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一片边角料,“我昨日派人打听过,胡万荣这回请了行会三位长老、京中十几家商号,还有几位军需衙门的文吏。他把声势做得越大,便越想让你输得没有翻身余地。”

我把最后一道袖口尺寸写进册子里,才抬眼看他:“声势大些也好,省得我一个个登门解释。”

裴照行看着我,忽然笑了:“沈掌事,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够会做生意,今日才知,你比我狠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狠这个字,从前没人用在我身上。胡万荣说我木讷,说我不懂变通,说我一身穷骨头,连讨好人都学不会。可人若被逼到墙角,总要学会把忍下去的每一口气,都磨成能割人的刃。

朱雀楼验货宴定在三日后。这三日里,锦云坊的人没少来探风。有小厮假作买布,在门口探头探脑;有从前相熟的伙计偷偷给我递话,说虞莺已经在坊中试穿掌事礼服,还命人把贡契匣子重新镶了金边;更有人传言,说胡万荣已在行会放话,我因不满岁赏而挟私报复,衡雪坊不过是裴家拿来搅局的空壳。

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时,我正在给新出的样衣封边。罗婆婆气得针都拿不稳:“他胡万荣克扣工钱、偷换贡料,还有脸说姑娘挟私?”

我按住她的手,取过她掌心的针:“婆婆,气话留给没证据的人说。我们有账,有样衣,有人证,不必急在这一时。”

罗婆婆红着眼看我:“姑娘,你真不怕吗?朱雀楼上那么多人,若祁大人顾着胡家皇商的旧面子,不肯当众驳了他们……”

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,可我听懂了。京城里所谓公道,向来不是谁有理便归谁。胡家经营三代,行会里有旧交,衙门里有熟人,虞莺又惯会做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。若祁玄度也选择含糊过去,我今日所有准备,便会变成旁人眼中的笑柄。

我将封好的样衣放进樟木箱里,轻声道:“若祁大人不认规矩,我便认样衣;若行会不认样衣,我便认账册;若连账册也没人敢认,我就把这些东西刻成告示,贴满京城每一条街。”

屋中静了一瞬,随后裴照行在门口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
“幸好我押的是你。”他笑道,“否则真要被你贴得没脸见人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,问:“你那边准备好了?”

裴照行把一只长匣放到桌上,打开后,里头是衡雪坊新刻的契书、商号印,还有裴氏愿为冬衣贡单垫付头批料银的凭据。“银子、铺契、担保文书都在这里。若朱雀楼上祁玄度点头,我便当场立契。胡万荣想用皇商旧名压你,我便用裴家百年商路托你。只要你能把那口气打回去,我就能让衡雪坊在京中站稳。”

我合上长匣,心里却并不轻松。裴照行给的是台阶,祁玄度给的是规矩,罗婆婆给的是证据,可真正要走上去的人,终究是我自己。

朱雀楼验货宴前一晚,我独自守到最后一架织机停下。衡雪坊里灯火渐暗,织娘们靠在料堆旁睡得东倒西歪,每个人脸上都有疲色,却无人抱怨。罗婆婆把旧账册缝进夹层,裴照行让护卫看守样衣箱,我则取出那串二百五十文铜钱,挂在腰间的暗袋里。

那串钱已经被我握得发亮,钱孔处磨着指腹,像一块小小的疤。

天亮前,我换上一身素青衣裙,没有金银首饰,只在发间簪了一支木簪。裴照行见了,皱眉道:“今日是去打脸,不是去受审,你穿得这样素,岂不是让虞莺抢尽风头?”

我整理好袖口,淡淡道:“她今日要的是风头,我要的是贡单。各取所需,不冲突。”

衡雪坊众人随我出门时,雪已经停了。朱雀楼在长街尽头,檐角高挑,红绸从二楼垂到门前,门口车马如云,热闹得像一场提前办好的庆功宴。

我站在街口,看见锦云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也看见虞莺穿着一身华贵织金裙,被众人簇拥着上楼。

她回头看见我,远远一笑,眼里全是胜券在握的轻慢。

我也朝她笑了笑。

台子已经搭好,戏也该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