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朱雀楼上

彩虹爱吃糖 1862字 2026-06-18 16:11:43
朱雀楼今日被胡万荣包下了整整三层。

一楼迎客,二楼设宴,三楼隔出一间雅厅,专供行会长老和军需衙门的人验看样衣。我们刚到门前,锦云坊的小厮便拦住了衡雪坊的几名织娘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今日是北境贡单验货宴,闲杂人等不便入内。”

罗婆婆气得要开口,我按住她,只看向那小厮:“请帖是胡东家亲自送到衡雪坊的。既请我来观礼,又拦我的人,莫非锦云坊的待客规矩,也是因人而异?”

小厮脸色一僵,正不知如何答,楼上便传来虞莺柔柔的声音:“玉衡姐姐来了?快请上来,别让人说我们锦云坊不念旧情。”

她站在二楼栏边,今日果然盛装,织金裙在灯下流光溢彩,发间珠翠摇晃,身旁围着几位商号夫人和管事,人人都夸她年轻有为。她低头看我,姿态温和,眼底却透着一层胜利者才有的怜悯。

我带着罗婆婆几人上楼。席位早已安排好,胡万荣坐在主桌,虞莺的位置紧挨着他,而我被引到最末一桌,靠近楼梯口,旁边坐着几名车夫和随行小厮。裴照行看见那位置,眉梢微挑,似笑非笑地问:“胡东家这是连裴某也安排在末席?”

引路的管事这才慌了神。胡万荣显然没想到裴照行会亲自来,连忙起身相迎:“裴少东家说笑了,底下人不懂事。来人,给裴少东家添上座。”

裴照行却没有动,只把手中折扇一收:“不必。沈掌事坐哪里,我便坐哪里。今日我不是来吃席的,是来看看京城皇商验货,到底验的是货,还是脸面。”
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却让四周不少人都看了过来。胡万荣脸色微沉,很快又笑道:“裴少东家年轻,爱说玩笑话。今日诸位都是见证,北境冬衣关乎边军,胡某岂敢儿戏?”

他说着,便命人把锦云坊的样衣抬到堂中。

那批样衣装在描金木箱里,箱盖一开,满堂便响起几声赞叹。衣面用的是暗青缎,袖口却果然添了银纹,领边还绣了一圈云纹,远远看去华贵端整,若摆在京中贵人的衣柜里,倒也算赏心悦目。

可我只看了一眼,心便沉了下去。

虞莺到底还是改了我的织法。袖口银纹会反光,肩背夹层也薄了,最要命的是下摆收边用了锦云坊惯常的花针,漂亮是漂亮,可一遇雪水再被寒风吹硬,针脚很快就会裂。这样的衣裳穿在北境将士身上,头三日或许还能撑,过了半月,便会变成催命的薄壳。

胡万荣却浑然不觉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意。他只在意堂中众人的赞叹,只在意那件样衣看起来是否体面。

虞莺捧起其中一件,轻声道:“这批冬衣,是我与坊中师傅们反复斟酌后改出的新样。北境苦寒,将士们已够辛苦,若能在御寒之外多添几分雅致,也算锦云坊一片心意。”
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:“虞姑娘心细,这话说得好。”

我听着这些夸赞,手指慢慢收紧。罗婆婆在我身侧低声骂了一句:“拿命穿的衣裳,她当成讨好人的绣裙。”

裴照行看了我一眼,声音压低:“你现在要不要出手?”

“不急。”我望向楼下门口,“真正验货的人还没到。”

胡万荣大约也在等。酒过三巡,他看了眼天色,眉间终于有了几分焦躁。虞莺虽还维持着笑,手指却不住摩挲着贡契匣子。她以为只要祁玄度出现,只要当众盖下军需印,她便能从锦云坊外甥女变成京中炙手可热的新掌事。

又过了半盏茶工夫,楼下忽然安静下来。

一队黑甲亲卫踏入朱雀楼,靴声整齐,压过了堂中所有笑语。为首之人披着深色大氅,腰间悬刀,眉眼冷峻,正是祁玄度。

胡万荣立刻迎下楼梯,脸上的笑几乎堆出褶子:“祁大人,总算盼到您了。样衣、贡契都已备好,只等您验看盖印。”

虞莺也捧着贡契匣子上前,柔声道:“祁大人,我是锦云坊新任掌事虞莺。往后北境冬衣一事,便由我亲自与大人对接。若有不周,还望大人指教。”

她这一礼行得极漂亮,裙摆铺在楼梯边,像一朵精心开好的花。

可祁玄度没有接她手中的贡契,也没有看那只镶金木匣。他的目光越过胡万荣,越过虞莺,穿过满堂灯火与人声,最后落在最末席的我身上。

那一刻,朱雀楼里莫名静了下来。

胡万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祁大人?”

祁玄度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二楼所有人听清:“沈玉衡何在?”

虞莺的脸色微微一白。

我从末席起身,抚平衣袖,缓步走向堂中。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,有惊讶,有探究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轻蔑。可我走得很稳,因为我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太久。

我在祁玄度三步外停下,行了一礼:“民女沈玉衡,见过祁大人。”

他看着我,目光在我素青衣裙和身后衡雪坊的木箱上停了片刻,随后转向胡万荣:“胡东家,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,原先负责北境冬衣织方的人,已经不在锦云坊了?”

胡万荣额角一跳,立刻赔笑:“祁大人误会了。玉衡不过是辞了掌事,贡单本就是锦云坊的。何况样衣已经备妥,莺儿也熟悉了流程,绝不会耽误北境军需。”

祁玄度眼神冷了下来:“北境军需,耽误不起。”

这六个字落下,满堂的热闹彻底凉了。

我知道,真正的验货,终于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