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恶账反噬

彩虹爱吃糖 1566字 2026-06-18 16:11:45
朱雀楼一事传开后,锦云坊的门槛很快被人踏破。

最先上门的是供货商。胡万荣从前仗着皇商名号,赊料、压价、拖账都是常事,旁人看在锦云坊多年招牌上,一直敢怒不敢言。如今行会封账,北境贡单易主,旧账又被翻了出来,那些人便像闻见血腥的鹰,一日之内全扑到了胡家门口。

随后离开的,是锦云坊的织娘和伙计。

那些人从前未必都喜欢我,有人也曾在岁宴上笑过我的二百五十文赏钱,可真到了胡家大厦将倾的时候,他们才明白,被轻贱的从来不止我一个。范账房的假账一翻,许多人这几年被克扣的工钱都有迹可循,行会派人查封库房时,不少老织娘当场哭了出来。

有人悄悄来衡雪坊求见我,说自己当初不该笑我,又问我这里还收不收人。

我没有立刻点头,只让小账童逐一记下姓名、手艺和旧账。衡雪坊不是收容可怜人的地方,更不是让我摆恩人的地方。要入新坊,便要按新坊规矩做事,手艺过关者留,偷奸耍滑者走,账目清清楚楚,谁也不必靠磕头换一碗饭。

朱雀楼后的第三日,首批百件冬衣送入军驿复验。

那日天色阴沉,我带着衡雪坊的人守在校场外,从晨起等到暮色压城。祁玄度没有因朱雀楼上的事放宽半点,雪水、火烘、披甲、骑乘、拉扯,每一道验法都比之前更严。罗婆婆紧张得手心出汗,裴照行也难得不再说笑,只抱着手站在廊下,目光一直落在校场中。

直到最后一件冬衣验完,军吏才捧着册子走到祁玄度面前,低声回禀:“百件皆合格。”

我听见这五个字时,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回胸腔。罗婆婆捂住嘴,眼泪一下滚了出来,身后的织娘们也有人低低哭出声。她们不是为一张贡单哭,而是为自己亲手织出来的东西,终于被人端端正正地认可。

祁玄度当众将军需印盖在衡雪坊契书上。印泥鲜红,落在纸上时,我忽然想起除夕夜那串铜钱落在红漆盘里的声音。原来同样是一声轻响,有的让人冷到骨子里,有的却能让人重新活过来。

我接过契书,向他行礼:“多谢祁大人公正。”

他看着我,声音仍旧冷淡:“谢你自己。若样衣不过,我今日也不会盖印。”

我笑了笑:“这正是我要谢的地方。”

北境贡单定下后,衡雪坊真正忙了起来。裴氏的料船从南边入京,旧染坊旁的两间院子又扩成了四间,织机从早到晚不歇,却再没有人被逼着熬到手指见血。每隔七日,我便让账童把工钱和分利贴在墙上,哪一匹料、哪一件衣、哪一道工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有人说我傻,做生意不该把账摊得这样清。我听了只笑,锦云坊的账之所以烂到根里,就是因为每个人都以为黑处能藏银子。可藏久了,银子会发臭,人心也会发臭。

与此同时,胡家的烂账越滚越大。

官府查出胡万荣私卖官料,行会追缴旧年亏空,债主堵门讨银。胡家祖宅抵了出去,铺面封了一半,剩下的伙计也散得差不多。虞莺起初还想把自己摘干净,哭着说她不过是被舅舅哄骗,可范账房交出的册子里,清清楚楚记着她私领赏银、冒名支料、逼织娘改样的笔笔账目。

后来听说,胡万荣和虞莺在官差面前互相攀咬,一个说她贪功误事,一个说他蓄意栽责。昔日岁宴上舅慈甥孝的模样,如今碎得连旁人都懒得捡。

罗婆婆把这些消息说给我听时,语气里有痛快,也有茫然:“姑娘,胡家这样算是报应了吧?”

我正在验第二批冬衣的肩线,闻言停了片刻。

“算。”我说,“但还不够。”

她愣了愣。

我抬头看向院中晾着的一排排青灰冬衣。风吹过时,衣摆轻轻起伏,像沉默的队列。再过不久,它们会被送往北境,穿在真正需要它们的人身上。那些将士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京城里发生过什么,也不会知道这张贡单曾被多少人当成往上爬的梯子,可他们会在雪夜里少受一分寒。

“胡万荣倒下,只是清旧账。”我轻声道,“让边关的人穿上暖衣,让衡雪坊的人站着挣钱,才算这局真正赢了。”

罗婆婆看着我,许久后抹了抹眼睛,笑道:“姑娘如今,真有掌印皇商的样子了。”

我也笑了,却没有接这话。

金印也好,贡单也好,都不是终点。它们只是让我终于能把从前不敢说的话,变成一条真正立得住的规矩。

从今往后,我沈玉衡做的生意,不跪着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