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旧账两清
半年后，北境捷报入京。
那日衡雪坊刚送走最后一批春寒军衣，行会的人便带着官府文书来了。领头的长老从前在朱雀楼上也曾犹疑不决，如今再见我，态度却温和许多。他当众宣读文书，说衡雪坊供衣及时，料实工稳，北境军中回函称冬衣御寒有功，按行会规矩，可授皇商金印。
院中先是静了一瞬，随后织娘们欢呼起来。罗婆婆站在人群最前，笑着笑着便哭了。裴照行倚在廊柱旁，手里摇着折扇，难得没有打趣我，只低声道：“沈掌事，恭喜。”
我接过那枚金印时，掌心微沉。
胡家三代捧着不肯松手的东西，曾经离我那样远。除夕夜的锦云坊岁宴上，我坐在最末席，手里攥着二百五十文铜钱，满堂人都在笑我。那时我没有想到，不过半年，我会站在自己的院中，由行会亲手将皇商金印交到我手里。
可真正让我心口发热的，并不是这枚金印，而是院中那些人的眼神。她们看着金印，也看着自己被账册记下的工钱，看着满院转动的织机，看着不必再跪求赏银的日子。
当晚，行会在朱雀楼设宴，为衡雪坊授印。
半年未到，这座楼却像换了一副天地。上一次来时，我被安排在最末席，旁人等着看我如何丢脸；这一回，主桌的位置留给了我，行会长老亲自相请，商号掌柜轮番敬酒，人人都称我一声沈掌事。
我喝得不多，酒过三巡后便借口透气，下楼走到了朱雀楼外。
长街上灯火如昼，春风里仍有一点未散的凉意。我站在檐下，正要唤马车，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人弯着腰，在替酒楼搬货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，头发半白，背也佝偻了许多。一个伙计嫌他动作慢，抬脚踢了踢他脚边的麻袋，骂道：“快些！搬不完这车，今晚的工钱你别想拿。”
他慌忙点头，费力扛起麻袋，转身时正好与我对上目光。
是胡万荣。
他愣在原地，麻袋从肩头滑下，砸在地上，尘土扑起。他看着我身上的掌事礼服，看着我腰间悬着的衡雪坊印绶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，像又回到了朱雀楼那日被众人看穿的时候。
许久后，他踉跄着走过来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玉衡……沈掌事。”
我没有应，只平静地看着他。
胡万荣搓着手，眼里挤出一点卑微的笑：“从前是我糊涂，是我有眼无珠。你如今做了皇商，手底下总缺跑腿的人吧？我不要掌柜的位置，只要给我一口饭吃。看在旧日情分上，你给我条活路。”
旧日情分。
他提起这四个字时，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初入锦云坊那碗热粥，也想起后来无数个雪夜里，他用那碗粥压着我低头；想起他说女子能做掌事已是胡家开恩，也想起他说我离了锦云坊再也碰不了一寸锦料。
我并不恨他了。
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，而是他已经不值得我再耗费心神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，递给身旁的小账童：“给他。”
小账童愣了一下，还是照做。铜钱落入胡万荣掌心时，他下意识低头去数，数到最后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不多不少，二百五十文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那一刻，他终于明白，这不是赏，也不是施舍，是我把除夕夜那串铜钱，连同所有旧账，一并还给了他。
“胡万荣。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，“这笔账，到此两清。往后你的路，与我无关。”
我转身离开，没有再看他。
马车旁，祁玄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。他今日未穿甲，只着一身深色常服，眉眼仍旧冷淡，手中却替我拿着一盏未凉的醒酒茶。
“沈掌事。”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长街，“旧账清完了？”
我接过茶，笑了笑：“清完了京城这一笔。”
他听懂了我的话，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：“那往后呢？”
我抬头望向北方。春夜的风越过长街，带来一点遥远的寒意。我知道北境还会下雪，商路还会更远，衡雪坊也不会永远只守着京城这一方院子。
“往后去北境。”我说，“也去江南，去关外，去所有需要好衣、好料、好规矩的地方。我的生意，不止京城这一局。”
祁玄度看着我，许久后低声道：“那我等着看。”
我登上马车时，朱雀楼上的灯火正盛。身后有人仍在宴饮，有人还在议论衡雪坊的金印，也有人或许正低头数着那二百五十文铜钱。
可那些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。
我掀开车帘，看见长街尽头天色微明，像一匹刚出机的新锦，正等着人亲手裁开。
那日衡雪坊刚送走最后一批春寒军衣，行会的人便带着官府文书来了。领头的长老从前在朱雀楼上也曾犹疑不决，如今再见我，态度却温和许多。他当众宣读文书，说衡雪坊供衣及时，料实工稳，北境军中回函称冬衣御寒有功，按行会规矩，可授皇商金印。
院中先是静了一瞬，随后织娘们欢呼起来。罗婆婆站在人群最前，笑着笑着便哭了。裴照行倚在廊柱旁，手里摇着折扇，难得没有打趣我，只低声道：“沈掌事，恭喜。”
我接过那枚金印时，掌心微沉。
胡家三代捧着不肯松手的东西，曾经离我那样远。除夕夜的锦云坊岁宴上，我坐在最末席，手里攥着二百五十文铜钱，满堂人都在笑我。那时我没有想到，不过半年，我会站在自己的院中，由行会亲手将皇商金印交到我手里。
可真正让我心口发热的，并不是这枚金印，而是院中那些人的眼神。她们看着金印，也看着自己被账册记下的工钱，看着满院转动的织机，看着不必再跪求赏银的日子。
当晚，行会在朱雀楼设宴，为衡雪坊授印。
半年未到，这座楼却像换了一副天地。上一次来时，我被安排在最末席，旁人等着看我如何丢脸；这一回，主桌的位置留给了我，行会长老亲自相请，商号掌柜轮番敬酒，人人都称我一声沈掌事。
我喝得不多，酒过三巡后便借口透气，下楼走到了朱雀楼外。
长街上灯火如昼，春风里仍有一点未散的凉意。我站在檐下，正要唤马车，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人弯着腰，在替酒楼搬货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，头发半白，背也佝偻了许多。一个伙计嫌他动作慢，抬脚踢了踢他脚边的麻袋，骂道：“快些！搬不完这车，今晚的工钱你别想拿。”
他慌忙点头，费力扛起麻袋，转身时正好与我对上目光。
是胡万荣。
他愣在原地，麻袋从肩头滑下，砸在地上，尘土扑起。他看着我身上的掌事礼服，看着我腰间悬着的衡雪坊印绶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，像又回到了朱雀楼那日被众人看穿的时候。
许久后，他踉跄着走过来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玉衡……沈掌事。”
我没有应，只平静地看着他。
胡万荣搓着手，眼里挤出一点卑微的笑：“从前是我糊涂，是我有眼无珠。你如今做了皇商，手底下总缺跑腿的人吧？我不要掌柜的位置，只要给我一口饭吃。看在旧日情分上，你给我条活路。”
旧日情分。
他提起这四个字时，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初入锦云坊那碗热粥，也想起后来无数个雪夜里，他用那碗粥压着我低头；想起他说女子能做掌事已是胡家开恩，也想起他说我离了锦云坊再也碰不了一寸锦料。
我并不恨他了。
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，而是他已经不值得我再耗费心神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，递给身旁的小账童：“给他。”
小账童愣了一下，还是照做。铜钱落入胡万荣掌心时，他下意识低头去数，数到最后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不多不少，二百五十文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那一刻，他终于明白，这不是赏，也不是施舍，是我把除夕夜那串铜钱，连同所有旧账，一并还给了他。
“胡万荣。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，“这笔账，到此两清。往后你的路，与我无关。”
我转身离开，没有再看他。
马车旁，祁玄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。他今日未穿甲，只着一身深色常服，眉眼仍旧冷淡，手中却替我拿着一盏未凉的醒酒茶。
“沈掌事。”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长街，“旧账清完了？”
我接过茶，笑了笑：“清完了京城这一笔。”
他听懂了我的话，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：“那往后呢？”
我抬头望向北方。春夜的风越过长街，带来一点遥远的寒意。我知道北境还会下雪，商路还会更远，衡雪坊也不会永远只守着京城这一方院子。
“往后去北境。”我说，“也去江南，去关外，去所有需要好衣、好料、好规矩的地方。我的生意，不止京城这一局。”
祁玄度看着我，许久后低声道：“那我等着看。”
我登上马车时，朱雀楼上的灯火正盛。身后有人仍在宴饮，有人还在议论衡雪坊的金印，也有人或许正低头数着那二百五十文铜钱。
可那些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。
我掀开车帘，看见长街尽头天色微明，像一匹刚出机的新锦，正等着人亲手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