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母亲求我退步
那夜，云来楼的账册被大理寺封存，赵崇被暂押问话，杜万金与账房先生也一并带走。萧承岳没有当场被拘，他毕竟是侯府世子，又只是被席间证词牵出，裴晏行不能凭几页账纸便在酒楼里给他上枷。可他离开前看我的那一眼，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。
回到家时，已是深夜。
母亲一路都没有说话。她替父亲煎了安神汤，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，仿佛侯府的人会从夜色里钻进来。父亲坐在灯下，面前放着那本我偷偷留下的旧账册。他没有责怪我私藏，也没有问我这些年到底翻了多少遍，只是伸手摸了摸册角，像摸一块结了三年的旧疤。
我正要去换衣，母亲忽然叫住我：“青穗，明日别再去了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她眼睛红得厉害，强忍了一路的恐惧终于在家中松开。她走到我面前，握住我的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娘知道你委屈，也知道你是为了你爹。可那是宣平侯府，不是一个云来楼掌柜，也不是一个外管事。今日你让他们当众丢了脸，明日他们会怎么报复？你一个姑娘家，往后还怎么安稳过日子？”
我喉间一涩。
母亲不是不讲道理，她只是太清楚弱小之人的代价。三年前父亲出事时，家中典当了大半财物，亲戚避之不及，母亲一边照顾病倒的父亲，一边带着我搬出京城。她比任何人都知道，权贵的一句话可以压垮一个家。
“娘，”我轻声道，“若我退了，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？”
母亲的眼泪掉下来：“至少不会把事情闹得更大。”
我摇头：“他们今日要的从来不是三千两。三千两只是饵，是要逼爹认下又一笔账。只要爹认了，三年前的河工旧案便能被他们继续钉死。到时他们可以说，陆怀仁旧习不改，回京第一日便替亲眷遮账；他们还可以说，当年亏空不是冤案，是爹本就贪墨成性。娘，他们不是要银子，他们是要爹一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母亲怔怔看着我，像是第一次把这件事听明白。
父亲忽然咳了起来。他咳得厉害，秦氏忙去扶他。我倒了水递过去，父亲喝了半盏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青穗说得对。”
母亲颤声道：“你也要让她去争？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灯芯爆了一下，昏黄的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。我忽然发现，三年前那个总说“忍一忍就过去了”的父亲，像在这一夜老了，又像在这一夜终于醒了。
他道：“当年河工银亏空，不是我贪的。东渠决堤前一个月，我查到石料账有重影，同一批青石，被记了三次出库。后来我顺着账查下去，发现河渠司拨出的银子，有一半流向了侯府名下的田庄，还有一部分以宴置名义消失在京中酒楼。我递了折子，可折子没进御前，先到了宣平侯手里。”
我和母亲都屏住了呼吸。
父亲继续道：“那日，赵崇来找我。他说只要我认下核账不慎，侯府会保我一条命，也会保你们母女平安。若我不认，亏空就会变成贪墨，贪墨就会牵连家眷。我那时怕了，怕你们被我拖进牢里，所以我认了。”
母亲捂住嘴，眼泪一颗颗往下落。
我问：“那萧承岳呢？”
父亲闭了闭眼：“他当年还不是世子，却已替侯府管外账。我只见过他一次，就是在侯府别院。他翻着我的账册笑，说账这种东西，能救人，也能杀人。后来我被贬出京，所有人都说是我心术不正，唯有你还信我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看向我，眼底全是愧疚：“青穗，爹当年没有护住自己的清白，也没护住你和你娘的日子。如今你要替我争，我既骄傲，又害怕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跪下，把手覆在他膝上：“爹，我不是替你争。我是替我们一家争。若我们这次还退，往后只要有人拿旧案压我们，我们就要退一辈子。”
母亲哭着摇头：“可娘怕你出事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我也怕。可我更怕有一天，别人指着爹说贪官，我明明知道真相，却只能低头。”
屋中静了许久。
最后，父亲把那本旧账册推到我面前，道：“明日你若去大理寺，把它带上。第十七页只是一个口子，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十二页，那里有一笔五千两河工银，被改成了‘侯府春宴杂项’。我当年就是查到这里，才出的事。”
我翻到账册第三十二页，指腹落在那行褪色墨迹上，心里一点点冷下来。
原来今日三千两花账，不是开端。
它是旧案里那只手，终于又伸到了我们家门前。
回到家时，已是深夜。
母亲一路都没有说话。她替父亲煎了安神汤，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，仿佛侯府的人会从夜色里钻进来。父亲坐在灯下，面前放着那本我偷偷留下的旧账册。他没有责怪我私藏，也没有问我这些年到底翻了多少遍，只是伸手摸了摸册角，像摸一块结了三年的旧疤。
我正要去换衣，母亲忽然叫住我：“青穗，明日别再去了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她眼睛红得厉害，强忍了一路的恐惧终于在家中松开。她走到我面前，握住我的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娘知道你委屈，也知道你是为了你爹。可那是宣平侯府，不是一个云来楼掌柜，也不是一个外管事。今日你让他们当众丢了脸，明日他们会怎么报复？你一个姑娘家，往后还怎么安稳过日子？”
我喉间一涩。
母亲不是不讲道理，她只是太清楚弱小之人的代价。三年前父亲出事时，家中典当了大半财物，亲戚避之不及，母亲一边照顾病倒的父亲，一边带着我搬出京城。她比任何人都知道，权贵的一句话可以压垮一个家。
“娘，”我轻声道，“若我退了，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？”
母亲的眼泪掉下来：“至少不会把事情闹得更大。”
我摇头：“他们今日要的从来不是三千两。三千两只是饵，是要逼爹认下又一笔账。只要爹认了，三年前的河工旧案便能被他们继续钉死。到时他们可以说，陆怀仁旧习不改，回京第一日便替亲眷遮账；他们还可以说，当年亏空不是冤案，是爹本就贪墨成性。娘，他们不是要银子，他们是要爹一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母亲怔怔看着我，像是第一次把这件事听明白。
父亲忽然咳了起来。他咳得厉害，秦氏忙去扶他。我倒了水递过去，父亲喝了半盏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青穗说得对。”
母亲颤声道：“你也要让她去争？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灯芯爆了一下，昏黄的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。我忽然发现，三年前那个总说“忍一忍就过去了”的父亲，像在这一夜老了，又像在这一夜终于醒了。
他道：“当年河工银亏空，不是我贪的。东渠决堤前一个月，我查到石料账有重影，同一批青石，被记了三次出库。后来我顺着账查下去，发现河渠司拨出的银子，有一半流向了侯府名下的田庄，还有一部分以宴置名义消失在京中酒楼。我递了折子，可折子没进御前，先到了宣平侯手里。”
我和母亲都屏住了呼吸。
父亲继续道：“那日，赵崇来找我。他说只要我认下核账不慎，侯府会保我一条命，也会保你们母女平安。若我不认，亏空就会变成贪墨，贪墨就会牵连家眷。我那时怕了，怕你们被我拖进牢里，所以我认了。”
母亲捂住嘴，眼泪一颗颗往下落。
我问：“那萧承岳呢？”
父亲闭了闭眼：“他当年还不是世子，却已替侯府管外账。我只见过他一次，就是在侯府别院。他翻着我的账册笑，说账这种东西，能救人，也能杀人。后来我被贬出京，所有人都说是我心术不正，唯有你还信我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看向我，眼底全是愧疚：“青穗，爹当年没有护住自己的清白，也没护住你和你娘的日子。如今你要替我争，我既骄傲，又害怕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跪下，把手覆在他膝上：“爹，我不是替你争。我是替我们一家争。若我们这次还退，往后只要有人拿旧案压我们，我们就要退一辈子。”
母亲哭着摇头：“可娘怕你出事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我也怕。可我更怕有一天，别人指着爹说贪官，我明明知道真相，却只能低头。”
屋中静了许久。
最后，父亲把那本旧账册推到我面前，道：“明日你若去大理寺，把它带上。第十七页只是一个口子，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十二页，那里有一笔五千两河工银，被改成了‘侯府春宴杂项’。我当年就是查到这里，才出的事。”
我翻到账册第三十二页，指腹落在那行褪色墨迹上，心里一点点冷下来。
原来今日三千两花账，不是开端。
它是旧案里那只手，终于又伸到了我们家门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