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旧账连新账

萌萌兔233 1730字 2026-06-23 14:42:38
第二日天未亮,我便去了大理寺。

京城清晨的雾气很重,青石路被夜露浸得发黑,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声响。我怀里抱着父亲的旧账册,外头裹了两层布,仍觉得那东西烫得惊人。母亲一夜未眠,临出门前替我理了披风,什么都没说,只把一枚平安符塞进我袖中。父亲则站在门口,脸色仍苍白,却比昨日挺直了许多。

大理寺门前已有差役等我,说裴评事在卷房。

我进去时,裴晏行正坐在满桌账册前。云来楼的席面账、酒水账、挂账凭据都已被摊开,旁边还摆着几卷旧档。他显然也一夜未睡,眼下有淡淡青影,可神色仍清明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我,目光落在我怀中的蓝布账册上。

“陆姑娘来得很早。”

“怕账醒得比人慢,误了时辰。”我把账册放到桌上,翻到第三十二页,“这是我父亲昨夜告诉我的。五千两河工银,原记作东渠石料,后来被改成侯府春宴杂项。改账之人的笔迹,与云来楼伪押废纸上的压笔相似,但未必是同一人。真正相同的是账路。”

裴晏行没有笑我的说法怪,只把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,道:“说下去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手指冻得发僵。茶盏温热,落在掌心时,那点暖意像从皮肤一路钻进心底。我低声道谢,继续翻账。

“旧账里亏空的河工银,表面上分散成石料损耗、车马、宴置、杂项,可每一笔转出前,都有朱砂暗记。云来楼昨日的玉壶春也是如此。若我没猜错,暗记不是账房防抽页用的普通记号,而是用来标示‘可洗之银’。有暗记的账,最后都能变成看似合理的花销。”

裴晏行抽出一卷云来楼近三月账册,翻到其中几页:“昨夜封账后,我令人连夜核过。云来楼三个月内有七笔高价酒水入库,无铺号,无酒税印,均有同样暗记。其中四笔对应侯府宴饮,两笔对应工部属官宴请,还有一笔,记在宣平侯府田庄采买名下。”

我心中一沉,却并不意外。

“侯府田庄。”我低声重复,“父亲旧账里也有。”

裴晏行将另一卷旧档推给我:“三年前东渠石料商名册里,有一家名叫丰泽庄的供料户,后来查无实铺。可在侯府田契中,丰泽庄是宣平侯府外庄旧名。”

我翻开那卷档,指尖停在“丰泽庄”三个字上。许多原本散开的线,在这一刻忽然缠到一处。河工银从工部拨出,经虚假的石料商流入侯府田庄,再由云来楼这样的地方以宴饮、酒水、车马名义洗成干净账目。昨日那三千两花账,不过是他们想补新的窟窿,却顺手把旧替罪羊又拿出来用。

我闭了闭眼:“他们以为我爹背过一次,就还会背第二次。”

裴晏行看着我,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片刻,他道:“陆姑娘,接下来若并案查,侯府不会坐等。赵崇只是外管事,杜万金也只是刀鞘,真正的刀在萧承岳手里。你若继续往前,会有人翻你父亲旧案,也会有人拿你的名声做文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昨夜我娘劝过我。”

“你仍要查?”

我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,想起父亲说“账能救人,也能杀人”时的疲惫,也想起萧承岳在云来楼上那种看蝼蚁般的眼神。若我退,他们不会觉得陆家识时务,只会觉得这家人仍旧好用。

“要查。”我道,“但我不是求裴评事替我出头。我只会算账,能把账里的洞指出来。至于洞后面藏着谁,该由大理寺去挖。”

裴晏行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他取过一张空白供纸,铺到我面前:“那便请陆姑娘把新旧账路画出来。能写多细,便写多细。”

这一画,便画到日上三竿。

我把河工银从拨款、转账、虚商、田庄、宴饮,再到昨日云来楼三千两花账的路径一一列出。裴晏行在旁边核档,偶尔问一句,每一句都问在要害处。他不替我下结论,也不轻易赞同,只把我指出的每一个疑点都落到可查之处。与这样的人说账,像在寒夜里点灯,不必解释太多,他便知道光该照向哪里。

快到午时,我终于停笔。肩头一凉,才发现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我指尖发麻。下一瞬,一件深色披风落在我肩上。

我怔住,回头看他。

裴晏行已经移开视线,语气仍淡:“卷房阴冷,别冻坏手。下午堂审,还要用它翻账。”

我本该立刻把披风还回去,可那一刻不知为何,竟慢了半拍。披风上有淡淡冷香,像雪落在松枝上。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,忽然觉得这场孤身已久的争斗,似乎终于有人站在了同一侧。

门外差役快步进来,打破了这点安静。

“裴大人,宣平侯府递来帖子,说萧世子愿来大理寺自辩,但要陆家父女当堂对质。”

裴晏行看向我。

我把画好的账路吹干,轻轻压在旧账册上:“正好。我也想当着萧世子的面问问,三年前东渠决堤的银子,究竟流进了谁的酒盏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