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一碗粟米粥

梨花酥糖 1564字 2026-06-23 14:44:54
真正让我看清薛金娘的,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。

那日午后,天色从未时起便沉了下来,乌云压在云州城上方,像一块浸了墨的布。孩子们原本还在案前写字,写到“偿”字时,窗外忽然一声闷雷,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手一抖,墨点溅在纸上。我让她们收好字帖,又叫年长些的孩子帮忙关窗。风夹着雨丝卷进屋里,吹得灯架轻轻晃动,院中的槐树叶被打得噼啪作响。

申时末,各家的大人陆续撑伞来接孩子。有的母亲把孩子搂进怀里,嘴里抱怨雨来得急;有的父亲一边抖斗笠,一边催孩子快走,怕回去路上水涨。不到半个时辰,书舍里便只剩下小禾一人。

她坐在窗边,手里还攥着笔,纸上是一排刚写好的“信”字。那孩子向来懂事,听见外头雷响,也只是抬头看了看,并不吵闹。我走过去问她:“你娘今日可说会迟来?”

小禾摇摇头,声音很轻:“娘说铺子里今日要盘货,但她说会来接我的。”

我看了看天色。雨越下越密,巷中已经积起浅浅的水。若是寻常晴日,薛金娘迟来半个时辰,我也许还能让小禾在廊下等一等,可这样的雨夜,孩子独自留在书舍,我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。

我让她先把笔放下,又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被雨气洇湿的袖口。小禾仰头看我,眼里有些不安:“先生,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?”

这句话听得我心口一软。真正添麻烦的人从来不是她,可孩子偏偏最先学会看大人的脸色。

“不是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头,“雨这样大,便是先生自己,也要等雨小些才出门。”

灶房里还有早晨剩下的一点粟米,我添了水,熬成一小锅粥,又切了两把青菜,放了些盐。宋怀安见我端着碗出来,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,低声道:“这回若又让她觉得理所应当,你往后怕是更难推。”

我何尝不知道。可我看着小禾冻得发白的手指,终究还是把那碗热粥放到了她面前。

小禾捧着碗,小口小口喝着。她吃饭很安静,连筷子碰到碗沿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粥喝到一半,她忽然抬头说:“先生,今日的粥很好喝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不过是一碗粟米粥,哪里就好了?”

她认真道:“热的就是好的。”

我一时没有接话。这样懂事的孩子,偏偏摊上薛金娘那样的母亲,我总觉得自己若能多护一点,便多护一点。可世事后来教我,有些护持落在孩子身上是恩,落在大人眼里却会变成可供索取的把柄。

雨到傍晚才小了些。薛金娘终于撑着油纸伞来了,裙摆干净得很,丝毫不像冒雨赶路的样子。她一进门,先不问孩子等了多久,也不问我是否为难,只把目光落在小禾面前的空碗上。

“吃过了?”她眉头微微一挑。

小禾忙站起来:“娘,是先生给我煮了粥。”

薛金娘走近两步,低头看了看碗底,又看向我,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满:“就喝这个?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怎么能只吃粟米青菜?我家小禾平日在家,少说也要有鱼有蛋,若是饿坏了身子,谁担得起?”

我原本还想同她好好说话,听见这番质问,胸口那点温情顿时冷了下去。

“薛娘子。”我看着她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今日是你未按时来接孩子,我见雨大,才留她喝了一碗粥。归雁书舍不包饭,这规矩你入塾那日便知道。你若觉得孩子在我这里受了委屈,明日起便不必送来了,我会把剩下的束修退给你。”

薛金娘脸色一变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截了当。她很快又压下神色,扯出一抹笑:“先生怎么还恼了?我也是心疼孩子,随口说两句罢了。再说小孩子一碗粥能吃你多少,你既然都留她到这时辰了,多添些好菜又有何难?”

宋怀安在旁边放下手里的书,眼神已冷。我抬手拦住他,只对薛金娘说道:“难不难,不在一碗粥,而在规矩。今日我因雨留她,是情分;你要求我日日照管,那便不是情分了。”

薛金娘嘴角的笑终于淡了些。她拉过小禾,力道有些重,小禾踉跄了一下,却没敢出声。

临走前,她回头看我一眼,似笑非笑地道:“谢先生读过许多书,自然会讲大道理。只是孩子送到你这儿,若吃不好、歇不好,传出去总归不好听。”

我看着她撑伞走进雨里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祥的预感。

那时我还不知道,她所谓的“不好听”,很快就会传遍整条长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