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茶楼里的谣言
第二日清晨，我去巷口买纸，刚走到福春茶楼外，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哄笑。
云州城的人爱听说书，尤其爱听那些半真半假的市井新鲜事。说书先生一拍醒木，声音拖得又长又亮：“诸位可听说了？咱们城里出了一位黑心女先生，嘴上说教女童明理，背地里却收人米粮，不管孩子死活。三斗米进了她家门，孩子连一口热饭也吃不上，雨夜里饿得脸都白了。”
我脚步顿在门外。
茶楼里有人问：“哪家的先生这样狠心？”
说书先生故作神秘：“还能是哪家？自然是那开在槐花巷的归雁书舍。听闻那谢先生从前在京里教过贵女，眼界高得很，寻常孩子在她眼中不过是换米粮的物件。可怜那薛娘子的女儿，才八岁大，饿着肚子等母亲来接，回去哭了一夜。”
这话落下，茶楼里又是一阵议论。有人骂我沽名钓誉，有人说女先生果然靠不住，也有人笑着说，三斗米虽不算金山银山，可若家家都交，积少成多也是好生意。
我站在门口，手指一点点攥紧。身后的纸铺掌柜认出了我，神色尴尬地咳了一声，却没有替我说话，只把我昨日订好的纸递过来，小声道：“谢先生，您别往心里去，茶楼里的人嘴碎，听个热闹罢了。”
听个热闹罢了。
可这世上许多人的清白，便是毁在旁人一句“听个热闹”里。
我抱着纸往回走，短短一条巷子，竟比从前长了许多。路边几个妇人原本在择菜，见我过来，声音忽然压低，眼神却一个劲儿往我身上飘。还有个孩子捡起地上的小石子，朝归雁书舍门口扔了一下，被他祖母轻轻拍开，那老人嘴里却说：“别闹，读书人的门第，咱们可惹不起。”
我回到书舍时，门口已经被人扔了几片烂菜叶。青菜叶子沾着泥水，贴在门槛边，像几张肮脏的嘴。
宋怀安正弯腰去捡，见我回来，立刻把菜叶丢进竹篓，沉着脸道：“我去茶楼问过了，是有人给了说书先生一吊钱，让他连讲三日。”
“薛金娘？”我问。
他点头：“伙计说，昨日傍晚有个穿藕粉绫裙的妇人来过，还特意交代，要把‘三斗米不管饭’几个字讲得响亮些。县衙那边也递了状子，说你收取束修却不尽看护之责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原来昨日那碗粥不是结束，而是开端。薛金娘要的根本不是一顿饭，她是要借着满城的嘴，逼我把归雁书舍变成她家的后院。她把话说成孩子可怜，把我说成黑心，如此一来，她再要求我包饭留宿，便像是在替孩子讨公道。
上午来上课的孩子少了三人。来了的几个也有些惴惴不安，写字时频频抬头看我。小禾坐在最后一排，脸色比昨日还白。她的纸上写着“信”字，写到一半，笔尖停了许久，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
我走过去，轻声问：“可是哪里不懂？”
她摇头，眼眶却红了：“先生，我娘是不是又惹您生气了？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那点怒意忽然被压下去许多。孩子什么都知道，只是不敢说。我没有把大人的错推到她身上，只替她换了一张纸，说：“写字时心要稳，旁的事，不该你担。”
小禾低下头，眼泪落在新纸边缘，晕出浅浅一圈水痕。
午后，陈里正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，神情有些为难，先说自己只是听到风声来问问，又绕了半天，才吞吞吐吐地劝我：“谢先生，你也知道，如今外头传得难听。薛娘子那边说得厉害，若你能稍微退一步，往后午间给孩子们添碗饭，也许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请他进屋坐，他却没有进，只站在门槛外。那一刻我便明白，他不是来查明真相的，他是来劝我息事宁人的。
“里正也觉得，是我错了？”我问。
陈里正避开我的眼神：“也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街坊邻里住着，闹大了不好看。再说你心善，大家都知道，既然已经帮了，不如再多帮一些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这三年来，他家孙女也在我这里读过书。那孩子出嫁前，曾亲手给我绣过一个书袋，说若不是我教她认字，她连嫁妆单子被人改了都不知道。陈里正当时站在院中，连声说我功德无量。可如今，不过几句谣言，他便把那些旧日恩情放到了一边。
我没有同他争，只说：“里正若有空，明日午时来一趟吧。我有些账，想请你做个见证。”
陈里正一愣，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。他还想再劝，宋怀安已经从屋里走出来，淡淡道：“我家云舒累了，里正请回。”
那晚，茶楼里的段子传得更远了。有人说我把孩子饿晕过，有人说我收的不止三斗米，还有银钱绸缎。谣言像滚雪球，滚到最后，已经没人关心最初那一碗粟米粥到底因何而来。
我坐在灯下，翻开账册，一笔一笔看过去。纸墨、灯油、炭火、药膏，还有孩子们弄坏的笔架和砚台。每一笔都不大，却密密麻麻铺满三年。
宋怀安问我：“还难过吗？”
我合上账册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：“难过。但也该够了。”
从前我总以为，只要我问心无愧，清白便不必急着自证。可薛金娘教会我，若有人存心把脏水泼到你身上，你站在原地不动，只会让旁人以为那水本就该淋你。
云州城的人爱听说书，尤其爱听那些半真半假的市井新鲜事。说书先生一拍醒木，声音拖得又长又亮：“诸位可听说了？咱们城里出了一位黑心女先生，嘴上说教女童明理，背地里却收人米粮，不管孩子死活。三斗米进了她家门，孩子连一口热饭也吃不上，雨夜里饿得脸都白了。”
我脚步顿在门外。
茶楼里有人问：“哪家的先生这样狠心？”
说书先生故作神秘：“还能是哪家？自然是那开在槐花巷的归雁书舍。听闻那谢先生从前在京里教过贵女，眼界高得很，寻常孩子在她眼中不过是换米粮的物件。可怜那薛娘子的女儿，才八岁大，饿着肚子等母亲来接，回去哭了一夜。”
这话落下，茶楼里又是一阵议论。有人骂我沽名钓誉，有人说女先生果然靠不住，也有人笑着说，三斗米虽不算金山银山，可若家家都交，积少成多也是好生意。
我站在门口，手指一点点攥紧。身后的纸铺掌柜认出了我，神色尴尬地咳了一声，却没有替我说话，只把我昨日订好的纸递过来，小声道：“谢先生，您别往心里去，茶楼里的人嘴碎，听个热闹罢了。”
听个热闹罢了。
可这世上许多人的清白，便是毁在旁人一句“听个热闹”里。
我抱着纸往回走，短短一条巷子，竟比从前长了许多。路边几个妇人原本在择菜，见我过来，声音忽然压低，眼神却一个劲儿往我身上飘。还有个孩子捡起地上的小石子，朝归雁书舍门口扔了一下，被他祖母轻轻拍开，那老人嘴里却说：“别闹，读书人的门第，咱们可惹不起。”
我回到书舍时，门口已经被人扔了几片烂菜叶。青菜叶子沾着泥水，贴在门槛边，像几张肮脏的嘴。
宋怀安正弯腰去捡，见我回来，立刻把菜叶丢进竹篓，沉着脸道：“我去茶楼问过了，是有人给了说书先生一吊钱，让他连讲三日。”
“薛金娘？”我问。
他点头：“伙计说，昨日傍晚有个穿藕粉绫裙的妇人来过，还特意交代，要把‘三斗米不管饭’几个字讲得响亮些。县衙那边也递了状子，说你收取束修却不尽看护之责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原来昨日那碗粥不是结束，而是开端。薛金娘要的根本不是一顿饭，她是要借着满城的嘴，逼我把归雁书舍变成她家的后院。她把话说成孩子可怜，把我说成黑心，如此一来，她再要求我包饭留宿，便像是在替孩子讨公道。
上午来上课的孩子少了三人。来了的几个也有些惴惴不安，写字时频频抬头看我。小禾坐在最后一排，脸色比昨日还白。她的纸上写着“信”字，写到一半，笔尖停了许久，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
我走过去，轻声问：“可是哪里不懂？”
她摇头，眼眶却红了：“先生，我娘是不是又惹您生气了？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那点怒意忽然被压下去许多。孩子什么都知道，只是不敢说。我没有把大人的错推到她身上，只替她换了一张纸，说：“写字时心要稳，旁的事，不该你担。”
小禾低下头，眼泪落在新纸边缘，晕出浅浅一圈水痕。
午后，陈里正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，神情有些为难，先说自己只是听到风声来问问，又绕了半天，才吞吞吐吐地劝我：“谢先生，你也知道，如今外头传得难听。薛娘子那边说得厉害，若你能稍微退一步，往后午间给孩子们添碗饭，也许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请他进屋坐，他却没有进，只站在门槛外。那一刻我便明白，他不是来查明真相的，他是来劝我息事宁人的。
“里正也觉得，是我错了？”我问。
陈里正避开我的眼神：“也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街坊邻里住着，闹大了不好看。再说你心善，大家都知道，既然已经帮了，不如再多帮一些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这三年来，他家孙女也在我这里读过书。那孩子出嫁前，曾亲手给我绣过一个书袋，说若不是我教她认字，她连嫁妆单子被人改了都不知道。陈里正当时站在院中，连声说我功德无量。可如今，不过几句谣言，他便把那些旧日恩情放到了一边。
我没有同他争，只说：“里正若有空，明日午时来一趟吧。我有些账，想请你做个见证。”
陈里正一愣，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。他还想再劝，宋怀安已经从屋里走出来，淡淡道：“我家云舒累了，里正请回。”
那晚，茶楼里的段子传得更远了。有人说我把孩子饿晕过，有人说我收的不止三斗米，还有银钱绸缎。谣言像滚雪球，滚到最后，已经没人关心最初那一碗粟米粥到底因何而来。
我坐在灯下，翻开账册，一笔一笔看过去。纸墨、灯油、炭火、药膏，还有孩子们弄坏的笔架和砚台。每一笔都不大，却密密麻麻铺满三年。
宋怀安问我：“还难过吗？”
我合上账册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：“难过。但也该够了。”
从前我总以为，只要我问心无愧，清白便不必急着自证。可薛金娘教会我，若有人存心把脏水泼到你身上，你站在原地不动，只会让旁人以为那水本就该淋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