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家长逼宫夜

梨花酥糖 2176字 2026-06-23 14:44:54
薛金娘真正得意起来,是在第三日傍晚。

那日书舍刚散学,我正要让孩子们收拾字帖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起初我以为是家长们来接孩子,可很快便察觉不对,因为来的不止几个人,而是十几户人家都聚到了门口。她们有的提着菜篮,有的还穿着围裙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切与躲闪,仿佛不是来商量事情,而是来等我低头。

薛金娘站在人群最前面,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色衣裙,眉梢眼角都带着胜券在握的笑。她身旁的小禾低着头,手指紧紧绞着袖口,连看我一眼都不敢。

“谢先生。”薛金娘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,“这几日外头的话,想必您也听见了。其实闹到这个地步,我也不愿意。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,若您早些体谅我们做父母的不易,哪里会有这些风波?”

我站在廊下,没有请她们进门,只问:“所以诸位今日来,是接孩子,还是另有话说?”

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。最先说话的是吴家嫂子,她家两个女儿都在我这里读书,从前常说若没有我,她家孩子连账都算不明白。此刻她却避着我的目光,低声道:“谢先生,薛娘子话虽说得急了些,可理还是有几分的。我们白日都要做活,来回接送确实耽误工夫。若午间能让孩子在你这里吃一顿,大家都省心。”

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:“是啊,也不是要吃什么山珍海味,随便一口热饭便成。你一个人做饭也是做,多添几把米的事。”

我看向说这话的人。她家孩子冬日冻裂了手,我曾拿自己的药膏给她涂了半月;她说家中穷,纸墨钱暂时拿不出,我也从未催过。如今她站在人群里,说得好像我连多添几把米都不肯,是天大的罪过。

薛金娘见有人附和,笑意更深:“大家都是这个意思,只是从前不好开口罢了。谢先生,你瞧,这不是我一个人胡搅蛮缠,是众人的难处摆在这里。你既开了书舍,收了束修,总不能只收好处,不担责任。”

宋怀安从屋内走出来,脸色冷得厉害:“三斗米,两个月,早晚两场课。哪来的好处?你们若觉得不合适,大可把孩子接回去,去别处寻更周全的书塾。”

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们的痛处,众人脸色都变了。云州城不是没有书塾,可愿意收女童的不多,收了也只是教些女德女训,稍微正经些的,一月便要数两银子。她们不是不知道外头贵,正因为知道,才更舍不得我这里这份便宜。

吴家嫂子忙打圆场:“宋先生别动气,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。谢先生心善,大家才敢开这个口。再说你们二位膝下孩子都已成家,家中也不缺嚼用,帮一帮街坊孩子,往后也算积福。”

我听着这句“积福”,忽然觉得讽刺。原来一个人若过得尚可,便该替旁人的贪心让路;若不肯让,便是不仁不义,不懂积德。

薛金娘趁机上前一步:“谢先生,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我也不绕弯子。往后孩子们午间都留在你这里吃饭,若我们铺子里忙,傍晚迟些来接,你也帮着看顾。饭食不能太差,女童身子弱,至少要有蛋有肉。至于多出的米粮菜钱,大家可以商量着添一点,但你不能再拿不包饭这话来堵我们。”

她说“商量着添一点”时,身后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,像是只要她出面逼成了这件事,添不添、添多少,往后都还有得磨。

我终于明白,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薛金娘,而是一群想借她的口达成心愿的人。她们未必都像她那样恶声恶气,可她们都在等我退步。若我答应,明日便会有人嫌饭菜清淡;后日便会有人说孩子午睡也该有人看着;再往后,她们会觉得三斗米换我整日照管,也是理所当然。

我缓缓开口:“诸位入塾时,我是否说过,归雁书舍只教书,不包饭,不留宿?”

院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
有人低声道:“说是说过,可那时也没想到会这样不方便。”

我又问:“这三年来,谁家孩子晚接,我可曾把孩子赶到门外?谁家孩子没带纸墨,我可曾让她停课?谁家孩子病了饿了,我可曾不管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她们当然答不上来。因为那些她们曾经感激过的事,如今都成了她们逼我继续退让的凭据。

薛金娘却不耐烦了:“谢先生,你说这些旧事做什么?我们没有否认你从前帮过忙,可从前是从前,现在大家既有新难处,你就该想法子解决。你读过书,难道不懂为人师表四个字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:“薛娘子,你这话倒提醒我了。为人师表,先要教孩子明是非、知廉耻。若孩子们日日看着自己的母亲把别人的情分当欠债,把别人的退让当软弱,她们将来学会的第一件事,恐怕不是读书,而是如何占人便宜。”

薛金娘脸色骤然沉下去:“你骂谁不知廉耻?”

我没有再理她,只看向其他家长:“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?要我从明日起包饭留宿,照看孩子到你们得空为止?”

人群又静了。有人低头,有人看向别处,也有人含糊道:“大家都是为了孩子。”

这句为了孩子,像一块最顺手的遮羞布。只要披上它,贪心便成了苦衷,索取便成了无奈。

我点了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她们大约以为我终于要妥协,神色都松动了些。薛金娘更是扬起下巴,说道:“既然如此,明日起我便把小禾的午饭也托给先生。菜色我晚些列张单子送来,孩子吃食不能马虎。”

宋怀安怒极反笑,正要开口,被我轻轻按住手腕。

我对众人说道:“今日天色不早,诸位先把孩子带回去。明日午时,请各家都来一趟,带上当初交束修的米袋。我会请陈里正作证,把话一次说清。”

薛金娘眯起眼:“谢先生这是何意?”

我看着她,也看着她身后那些沉默的人,慢慢说道:“既然大家都觉得三斗米能买下我整日的辛劳,那我也该让诸位看看,这三斗米究竟买不买得起。”

那一刻,院中的风吹动门上旧匾,归雁二字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
我心里忽然平静了。因为我知道,从明日开始,我不会再替任何人的贪心找借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