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半张真脸
顾兰因这一晕，倒真晕出了几分声势。
萧承昱亲自将她抱到曲水园后院厢房，又请来随行府医诊脉。外头贵女们议论纷纷，有人说我这个沈家嫡女太咄咄逼人，也有人说顾兰因与世子关系瞧着实在不一般。青梨气得脸色发青，几次想替我辩解，都被我拦住了。
这世上最没用的事，便是在旁人已经认定你恶毒时急着喊冤。你越喊，他们越觉得你心虚。
我坐在廊下，慢慢喝完一盏冷茶。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厢房门开了，府医低着头出来，神色有些古怪。萧承昱紧随其后，脸色并不好看。
他走到我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：“她的身子为何会亏损成这样？”
我抬头望他：“世子是在问我？”
他冷笑：“沈家以药立世，她在你们府中住了这么多年，如今病成这样，你一句不知便能推脱？”
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怒意，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。那时他手里捏着顾兰因的小像，冷声问我：“你这样的人，也配叫沈灵？”我跪在雨里解释了一遍又一遍，说自己从未写过那些信，也从未偷过谁的画像。可他不信，甚至懒得听完。
如今他仍旧不信我。
只是这一次，我不需要他信。
“她体内有旧毒，沈家这些年一直以秘药温养。可她近日私服外药，药性相冲，才会亏损。”我语气平静，“此事我父亲和府中管事皆可作证。世子若不信，也可让府医查她香囊里残留的回春丹药性。”
萧承昱眼神微变，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顾兰因却在此时扶着丫鬟走了出来。她面纱依旧覆在脸上，身子摇摇欲坠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“世子，不怪姐姐。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，姐姐断我的药，也是怕沈家秘方外流。她没有错。”
这话听着替我开脱，实则字字都在说我断药逼她。
果然，萧承昱看我的眼神更冷了。
我还未说话，忽然有一阵风从廊下卷过，吹得顾兰因面纱轻轻掀起。那一瞬，离她最近的贵女低低惊呼了一声。
顾兰因脸色大变，慌忙按住面纱，可已经晚了。
我也看见了。
她左脸浮肿得厉害，眼下有一片淡紫色纹路，像蛛网似的爬到颧骨边。那并不是寻常病容，而是药毒反噬后皮肉失养的征兆。她平日引以为傲的清秀轮廓被肿胀挤得变形，即便只露出半张脸，也足够让人心惊。
四周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。
顾兰因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裳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泪很快涌出来：“别看……求你们别看……”
她越这样，越显得可怜。萧承昱立刻挡在她面前，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，目光却沉沉压向我。
“沈灵，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我不管你们沈家内宅有什么争斗，也不管你因何容不下她。三个月后，我会亲自去沈家。若那时她还是这副模样，我便要亲自问问沈家，是怎样苛待一个孤女的。”
青梨忍不住道：“世子凭什么这样说？分明是顾姑娘自己偷药乱服，才会变成这样！”
萧承昱连看都没看她，只冷声道：“主子说话，哪有奴婢插嘴的份。”
青梨气得眼眶发红。我抬手拦住她，迎上萧承昱的目光：“世子放心。三个月后，你一定会亲眼看清。”
他以为我在服软，眼中厌恶更深，扶着顾兰因转身离去。顾兰因靠在他身侧，经过我身边时微微抬眼。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虚弱，只有被羞辱后的疯狂怨恨。
我看着他们走远，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脸已经藏不住了。
回到沈家后，我继续闭门试药。上巳宴的流言很快传遍京城，有人说沈家嫡女逼病义妹，也有人说靖安王府世子对顾兰因情深义重，不日便会登门讨说法。父亲听了几回，脸色一日比一日沉，我却让他不必理会。
“灵，”他担忧地看着我，“萧承昱若真借王府之势为难沈家，你打算如何？”
我正在药炉前分拣药材，闻言轻轻一笑：“爹，他现在越笃定，三个月后便越下不来台。”
父亲怔了怔，似乎还想问什么，可最终没有开口。自从我重生后，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陌生，也许是觉得女儿一夜之间变得太冷静。可他不知道，我不是一夜长大，我是用一条命和沈家满门的血，把心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几乎没有离开药庐。
玉骨方的药性进入第二阶段后，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。原本浮肿的脸慢慢消退，下颌显出清晰轮廓，腰身也一日比一日轻。青梨每日替我量衣，起初只是惊喜，后来几乎变成惊骇。
“姑娘，您今日又瘦了。”她捧着腰封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，“再这样下去，三个月后那些人怕是要认不出您。”
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镜中女子仍不算纤瘦，可五官已隐约显出原本模样。眉骨清晰，眼尾微挑，肤色因药浴褪去暗沉，像被尘土蒙住的玉，一点点露出光来。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前世临死前，顾兰因曾笑着说：“姐姐，你若生得美些，也许世子还会听你解释几句。”
那时我满身血污，已经没有力气回她。
如今我终于可以回答她了。
美貌从来不是我的命。可若她非要用这东西偷走我的人生，那我便让她亲眼看看，当她失去那张脸，而我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容貌时，她还能剩下什么。
窗外春色渐深，距离萧承昱登门，只剩一个月。
萧承昱亲自将她抱到曲水园后院厢房，又请来随行府医诊脉。外头贵女们议论纷纷，有人说我这个沈家嫡女太咄咄逼人，也有人说顾兰因与世子关系瞧着实在不一般。青梨气得脸色发青，几次想替我辩解，都被我拦住了。
这世上最没用的事，便是在旁人已经认定你恶毒时急着喊冤。你越喊，他们越觉得你心虚。
我坐在廊下，慢慢喝完一盏冷茶。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厢房门开了，府医低着头出来，神色有些古怪。萧承昱紧随其后，脸色并不好看。
他走到我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：“她的身子为何会亏损成这样？”
我抬头望他：“世子是在问我？”
他冷笑：“沈家以药立世，她在你们府中住了这么多年，如今病成这样，你一句不知便能推脱？”
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怒意，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。那时他手里捏着顾兰因的小像，冷声问我：“你这样的人，也配叫沈灵？”我跪在雨里解释了一遍又一遍，说自己从未写过那些信，也从未偷过谁的画像。可他不信，甚至懒得听完。
如今他仍旧不信我。
只是这一次，我不需要他信。
“她体内有旧毒，沈家这些年一直以秘药温养。可她近日私服外药，药性相冲，才会亏损。”我语气平静，“此事我父亲和府中管事皆可作证。世子若不信，也可让府医查她香囊里残留的回春丹药性。”
萧承昱眼神微变，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顾兰因却在此时扶着丫鬟走了出来。她面纱依旧覆在脸上，身子摇摇欲坠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“世子，不怪姐姐。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，姐姐断我的药，也是怕沈家秘方外流。她没有错。”
这话听着替我开脱，实则字字都在说我断药逼她。
果然，萧承昱看我的眼神更冷了。
我还未说话，忽然有一阵风从廊下卷过，吹得顾兰因面纱轻轻掀起。那一瞬，离她最近的贵女低低惊呼了一声。
顾兰因脸色大变，慌忙按住面纱，可已经晚了。
我也看见了。
她左脸浮肿得厉害，眼下有一片淡紫色纹路，像蛛网似的爬到颧骨边。那并不是寻常病容，而是药毒反噬后皮肉失养的征兆。她平日引以为傲的清秀轮廓被肿胀挤得变形，即便只露出半张脸，也足够让人心惊。
四周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。
顾兰因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裳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泪很快涌出来：“别看……求你们别看……”
她越这样，越显得可怜。萧承昱立刻挡在她面前，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，目光却沉沉压向我。
“沈灵，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我不管你们沈家内宅有什么争斗，也不管你因何容不下她。三个月后，我会亲自去沈家。若那时她还是这副模样，我便要亲自问问沈家，是怎样苛待一个孤女的。”
青梨忍不住道：“世子凭什么这样说？分明是顾姑娘自己偷药乱服，才会变成这样！”
萧承昱连看都没看她，只冷声道：“主子说话，哪有奴婢插嘴的份。”
青梨气得眼眶发红。我抬手拦住她，迎上萧承昱的目光：“世子放心。三个月后，你一定会亲眼看清。”
他以为我在服软，眼中厌恶更深，扶着顾兰因转身离去。顾兰因靠在他身侧，经过我身边时微微抬眼。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虚弱，只有被羞辱后的疯狂怨恨。
我看着他们走远，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脸已经藏不住了。
回到沈家后，我继续闭门试药。上巳宴的流言很快传遍京城，有人说沈家嫡女逼病义妹，也有人说靖安王府世子对顾兰因情深义重，不日便会登门讨说法。父亲听了几回，脸色一日比一日沉，我却让他不必理会。
“灵，”他担忧地看着我，“萧承昱若真借王府之势为难沈家，你打算如何？”
我正在药炉前分拣药材，闻言轻轻一笑：“爹，他现在越笃定，三个月后便越下不来台。”
父亲怔了怔，似乎还想问什么，可最终没有开口。自从我重生后，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陌生，也许是觉得女儿一夜之间变得太冷静。可他不知道，我不是一夜长大，我是用一条命和沈家满门的血，把心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几乎没有离开药庐。
玉骨方的药性进入第二阶段后，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。原本浮肿的脸慢慢消退，下颌显出清晰轮廓，腰身也一日比一日轻。青梨每日替我量衣，起初只是惊喜，后来几乎变成惊骇。
“姑娘，您今日又瘦了。”她捧着腰封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，“再这样下去，三个月后那些人怕是要认不出您。”
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镜中女子仍不算纤瘦，可五官已隐约显出原本模样。眉骨清晰，眼尾微挑，肤色因药浴褪去暗沉，像被尘土蒙住的玉，一点点露出光来。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前世临死前，顾兰因曾笑着说：“姐姐，你若生得美些，也许世子还会听你解释几句。”
那时我满身血污，已经没有力气回她。
如今我终于可以回答她了。
美貌从来不是我的命。可若她非要用这东西偷走我的人生，那我便让她亲眼看看，当她失去那张脸，而我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容貌时，她还能剩下什么。
窗外春色渐深，距离萧承昱登门，只剩一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