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新人跪到我面前
萧昀把楚怜月安置在东院后，王府一夜之间变了天。
从前东院是空着的，萧昀说那里临水，夏夜风凉，等来年开春便修成我的画室。如今画室还没修成，院里却先搬进了另一个女人。府中下人不敢议论，可他们看我的眼神里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怜悯，像我已经是个被废弃在冷宫里的旧人。
我没有去闹，也没有去找楚怜月算账。萧昀醒来后的每一句话都像荒唐梦魇，我需要弄清楚，他到底是伤了脑子，还是当真被十年后的魂魄占了身子。
第二日清晨，太妃派人来请我。我到松鹤堂时，萧昀已经坐在那里。他身上换了玄色常服，颈侧伤口缠着白布，脸色仍苍白，却比昨日精神许多。楚怜月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端着药盏，低眉顺目，俨然已有半个女主人的姿态。
太妃一夜未眠，眼下青黑，见我进来，忙让人扶我坐下。她看向萧昀，语气沉沉：“阿蘅是姜家嫡女，是你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妃。你若一时糊涂，母妃还能当你病中失言，可你今日若还坚持和离，便要拿出个能让姜家、让满朝都信服的理由。”
萧昀放下茶盏，神色平静。
“我昨日已经说过，我从十年后而来。”
太妃气笑了：“你当这是志怪话本？”
“母妃若不信，我可以说几件日后会发生的事。”萧昀抬眼，声音不急不缓，“三个月后，南州水患，朝廷赈灾银被层层盘剥，百姓暴乱。明年春，二皇子会在围猎中坠马而亡，太子借机清洗朝臣。再过两年，姜家会因北境军粮案被牵连，虽未满门获罪，却也元气大伤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姜家军粮案。
这件事若是旁人胡诌，我绝不会信。可萧昀太清楚姜家的命脉在哪里，北境军粮一旦出事，最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便是我父兄。他说这些时神色太稳，仿佛那些尚未发生的灾祸，早已在他眼前血淋淋地过了一遍。
太妃也怔住了。她虽然仍不愿信，却再没有立刻斥他疯魔。
我压下心中翻涌，问他：“那我呢？十年后的我，当真如你所说，恶毒到要逼死楚姑娘？”
萧昀看向我，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却不是心软，而是陈年旧恨被翻出来后的厌倦。
“三年后，怜月会被楚家献给太子党，险些落入教坊。我救下她后，因怜惜她孤苦，时常照拂。你从那时起便疑心成性，查我的书信，拦她的马车，甚至在她有孕后命人往她药中动手脚。若不是我发现及时，她连那个孩子都保不住。”
楚怜月脸色发白，手中的药盏轻轻一晃，药汁溅出几滴。她像是受了极大惊吓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别说了，王妃如今还什么都没做。”
这话听着像替我求情，却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。她一句“如今还什么都没做”，便像是认定我未来一定会做。
我看向萧昀：“你说我害她，可证据呢？”
“十年后的证据，你现在要我如何拿给你？”萧昀皱眉，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，“姜蘅，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委屈，可我亲眼看见过怜月的尸身。她抱着我们的孩子，从井里捞出来时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”
他说到最后，声音终于哑了。
我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，心口像被针密密麻麻扎过。原来他不是没有情，他只是把所有情都给了那个十年后死去的楚怜月。可我又何其可笑，我守着他从鬼门关回来，他醒来后却用另一个女人的死，审判我尚未做过的罪。
太妃沉默许久，忽然问：“既然你说你与楚姑娘后来有了孩子，那阿蘅呢？你们成婚十年，难道没有孩子？”
萧昀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我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，指尖不由收紧。其实昨日夜里，我已经隐隐察觉身体不适，只是这些日子太累，月信也迟了许久，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此刻太妃这一问，像是把我心里藏着的惶恐和期盼一并掀开。
萧昀避开我的目光，冷声道：“有过。”
太妃追问：“孩子呢？”
屋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萧昀才说：“没能留下。”
我听见这四个字，脑中嗡的一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下来。没能留下是什么意思？是夭折，是病故，还是在那个所谓的未来里，也被他当成了无法承受的累赘？
我想问，可喉咙像被堵住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楚怜月却在此时忽然跪了下来。她膝盖磕在地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眼泪很快落了下来。
“太妃，王妃，怜月知道自己不该来王府，也知道王爷与王妃情分深厚。若王妃容不下我，我可以走，我也可以一辈子不嫁，只求王妃不要怪王爷。他只是太苦了，他记得那些还没发生的事，日日夜夜都被噩梦折磨，怜月看着实在心疼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生出一阵荒谬感。
明明被逼和离的人是我，明明被当众夺走夫君的人也是我，可她这样一跪，倒像是我仗势欺人，逼得她走投无路。萧昀果然立刻起身，将她扶起来，动作温柔得令人心寒。
他对我说：“姜蘅，怜月比你良善得多。上一世若不是你步步相逼，她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大约很难看，因为太妃担忧地唤了我一声。我没有回应，只是看着萧昀，轻声问：“你口口声声说上一世，口口声声说未来，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，还什么都没有做。萧昀，你凭什么用我尚未犯下的罪，罚我现在的人生？”
他眼神微沉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说你从十年后回来，那二十五岁的萧昀呢？那个与我拜堂成亲、说要护我一世的萧昀在哪里？你占着他的身体，替他休妻，替他另娶，替他否定这七年的情意，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？”
萧昀的脸色终于冷了下去。
“我就是萧昀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我看着他，一字一顿道，“至少不是我爱的那个萧昀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屋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楚怜月靠在萧昀身侧，眼中含泪，像是怕极了我会扑过去伤她。萧昀却只是定定看着我，许久后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里没有温度。
“姜蘅，你还是这样，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认，事情就不会变。可我告诉你，我回来了，就不会再重蹈覆辙。你若识趣，便体面和离；你若不识趣，我也不介意让姜家知道，你这个镇北王妃，迟早会变成一个害人性命的妒妇。”
太妃怒喝：“萧昀！”
他没有退让，只握紧楚怜月的手，像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我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，心中最后一点热意也慢慢冷了下去。
原来人心变了，连旧日誓言都会变成笑话。七年前，他在姜家校场外红着耳根问我可愿同游上元灯会；三年前，他在北境雪岭把自己的狐裘裹到我身上，自己冻得唇色发青；三个月前，他在喜烛前吻我的额头，说此生若负姜蘅，便叫他余生孤苦，不得善终。
如今他大约忘了，或者说，十年后的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我站起身，对太妃行了一礼。
“母妃，我有些累，先回去了。”
太妃想留我，我却摇了摇头。走出松鹤堂时，晨光已经越过墙头，照在王府青石路上，明亮得近乎刺眼。我扶着廊柱停了一会儿，胃里忽然一阵翻涌，险些吐出来。
侍女青黛慌忙扶住我，低声问要不要请大夫。
我按住小腹，心中那点隐秘的猜测越来越清晰，却也越来越让我害怕。若我真的有了孩子，萧昀会如何？他会因为这个孩子有一瞬心软，还是会把它也当成十年后那场痛苦的开端？
我闭了闭眼，低声道：“先别声张。”
青黛含泪点头。
可我没想到，消息还是没能瞒住。午后，我刚回到自己的院子，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。萧昀站在门外，身后跟着府医，神色冷得像已经知晓一切。
他看着我，开口便问：“你是不是有孕了？”
从前东院是空着的，萧昀说那里临水，夏夜风凉，等来年开春便修成我的画室。如今画室还没修成，院里却先搬进了另一个女人。府中下人不敢议论，可他们看我的眼神里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怜悯，像我已经是个被废弃在冷宫里的旧人。
我没有去闹，也没有去找楚怜月算账。萧昀醒来后的每一句话都像荒唐梦魇，我需要弄清楚，他到底是伤了脑子，还是当真被十年后的魂魄占了身子。
第二日清晨，太妃派人来请我。我到松鹤堂时，萧昀已经坐在那里。他身上换了玄色常服，颈侧伤口缠着白布，脸色仍苍白，却比昨日精神许多。楚怜月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端着药盏，低眉顺目，俨然已有半个女主人的姿态。
太妃一夜未眠，眼下青黑，见我进来，忙让人扶我坐下。她看向萧昀，语气沉沉：“阿蘅是姜家嫡女，是你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妃。你若一时糊涂，母妃还能当你病中失言，可你今日若还坚持和离，便要拿出个能让姜家、让满朝都信服的理由。”
萧昀放下茶盏，神色平静。
“我昨日已经说过，我从十年后而来。”
太妃气笑了：“你当这是志怪话本？”
“母妃若不信，我可以说几件日后会发生的事。”萧昀抬眼，声音不急不缓，“三个月后，南州水患，朝廷赈灾银被层层盘剥，百姓暴乱。明年春，二皇子会在围猎中坠马而亡，太子借机清洗朝臣。再过两年，姜家会因北境军粮案被牵连，虽未满门获罪，却也元气大伤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姜家军粮案。
这件事若是旁人胡诌，我绝不会信。可萧昀太清楚姜家的命脉在哪里，北境军粮一旦出事，最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便是我父兄。他说这些时神色太稳，仿佛那些尚未发生的灾祸，早已在他眼前血淋淋地过了一遍。
太妃也怔住了。她虽然仍不愿信，却再没有立刻斥他疯魔。
我压下心中翻涌，问他：“那我呢？十年后的我，当真如你所说，恶毒到要逼死楚姑娘？”
萧昀看向我，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却不是心软，而是陈年旧恨被翻出来后的厌倦。
“三年后，怜月会被楚家献给太子党，险些落入教坊。我救下她后，因怜惜她孤苦，时常照拂。你从那时起便疑心成性，查我的书信，拦她的马车，甚至在她有孕后命人往她药中动手脚。若不是我发现及时，她连那个孩子都保不住。”
楚怜月脸色发白，手中的药盏轻轻一晃，药汁溅出几滴。她像是受了极大惊吓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别说了，王妃如今还什么都没做。”
这话听着像替我求情，却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。她一句“如今还什么都没做”，便像是认定我未来一定会做。
我看向萧昀：“你说我害她，可证据呢？”
“十年后的证据，你现在要我如何拿给你？”萧昀皱眉，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，“姜蘅，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委屈，可我亲眼看见过怜月的尸身。她抱着我们的孩子，从井里捞出来时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”
他说到最后，声音终于哑了。
我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，心口像被针密密麻麻扎过。原来他不是没有情，他只是把所有情都给了那个十年后死去的楚怜月。可我又何其可笑，我守着他从鬼门关回来，他醒来后却用另一个女人的死，审判我尚未做过的罪。
太妃沉默许久，忽然问：“既然你说你与楚姑娘后来有了孩子，那阿蘅呢？你们成婚十年，难道没有孩子？”
萧昀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我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，指尖不由收紧。其实昨日夜里，我已经隐隐察觉身体不适，只是这些日子太累，月信也迟了许久，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此刻太妃这一问，像是把我心里藏着的惶恐和期盼一并掀开。
萧昀避开我的目光，冷声道：“有过。”
太妃追问：“孩子呢？”
屋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萧昀才说：“没能留下。”
我听见这四个字，脑中嗡的一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下来。没能留下是什么意思？是夭折，是病故，还是在那个所谓的未来里，也被他当成了无法承受的累赘？
我想问，可喉咙像被堵住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楚怜月却在此时忽然跪了下来。她膝盖磕在地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眼泪很快落了下来。
“太妃，王妃，怜月知道自己不该来王府，也知道王爷与王妃情分深厚。若王妃容不下我，我可以走，我也可以一辈子不嫁，只求王妃不要怪王爷。他只是太苦了，他记得那些还没发生的事，日日夜夜都被噩梦折磨，怜月看着实在心疼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生出一阵荒谬感。
明明被逼和离的人是我，明明被当众夺走夫君的人也是我，可她这样一跪，倒像是我仗势欺人，逼得她走投无路。萧昀果然立刻起身，将她扶起来，动作温柔得令人心寒。
他对我说：“姜蘅，怜月比你良善得多。上一世若不是你步步相逼，她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大约很难看，因为太妃担忧地唤了我一声。我没有回应，只是看着萧昀，轻声问：“你口口声声说上一世，口口声声说未来，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，还什么都没有做。萧昀，你凭什么用我尚未犯下的罪，罚我现在的人生？”
他眼神微沉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说你从十年后回来，那二十五岁的萧昀呢？那个与我拜堂成亲、说要护我一世的萧昀在哪里？你占着他的身体，替他休妻，替他另娶，替他否定这七年的情意，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？”
萧昀的脸色终于冷了下去。
“我就是萧昀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我看着他，一字一顿道，“至少不是我爱的那个萧昀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屋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楚怜月靠在萧昀身侧，眼中含泪，像是怕极了我会扑过去伤她。萧昀却只是定定看着我，许久后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里没有温度。
“姜蘅，你还是这样，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认，事情就不会变。可我告诉你，我回来了，就不会再重蹈覆辙。你若识趣，便体面和离；你若不识趣，我也不介意让姜家知道，你这个镇北王妃，迟早会变成一个害人性命的妒妇。”
太妃怒喝：“萧昀！”
他没有退让，只握紧楚怜月的手，像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我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，心中最后一点热意也慢慢冷了下去。
原来人心变了，连旧日誓言都会变成笑话。七年前，他在姜家校场外红着耳根问我可愿同游上元灯会；三年前，他在北境雪岭把自己的狐裘裹到我身上，自己冻得唇色发青；三个月前，他在喜烛前吻我的额头，说此生若负姜蘅，便叫他余生孤苦，不得善终。
如今他大约忘了，或者说，十年后的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我站起身，对太妃行了一礼。
“母妃，我有些累，先回去了。”
太妃想留我，我却摇了摇头。走出松鹤堂时，晨光已经越过墙头，照在王府青石路上，明亮得近乎刺眼。我扶着廊柱停了一会儿，胃里忽然一阵翻涌，险些吐出来。
侍女青黛慌忙扶住我，低声问要不要请大夫。
我按住小腹，心中那点隐秘的猜测越来越清晰，却也越来越让我害怕。若我真的有了孩子，萧昀会如何？他会因为这个孩子有一瞬心软，还是会把它也当成十年后那场痛苦的开端？
我闭了闭眼，低声道：“先别声张。”
青黛含泪点头。
可我没想到，消息还是没能瞒住。午后，我刚回到自己的院子，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。萧昀站在门外，身后跟着府医，神色冷得像已经知晓一切。
他看着我，开口便问：“你是不是有孕了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