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和离书落印

萧承曜听见“赔罪”二字时，眉梢微微一动。

大约在他看来，我终于还是低头了。温雪蘅再烈，也终究离不开摄政王府；我再恨柳若芙，也终究不敢拿温家兵符赌气。他眼底那点疲惫被柔和取代，连声音都比方才温了几分。

“你若早肯这样同我说话，又何至于闹到今日。”

我垂眼看着案上的请安折，没有反驳。

屏风后很静，裴观澜藏在那里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窗外雨声渐急，烛火被风吹得轻轻一晃，萧承曜坐在我对面，眉目仍旧好看得像一幅旧画。若不是袖中那封残信还贴着我的腕骨，我几乎要误以为，我们仍是从前那对会在雨夜相拥而眠的夫妻。

萧承曜打开食盒，从里头取出一枚梅子糖，递到我唇边。

“张嘴。”他说，“你从前生气，只要吃一颗这个，便肯理我了。”

我看着那枚糖，忽然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在王府发火。那日有宗亲女眷暗讽我出身武门，不懂礼数，我当场掀了茶案，萧承曜没有罚我，只让人把那几位女眷送出府，晚上又亲自给我买了梅子糖。他那时笑着说：“本王的王妃，不必学那些委屈自己的规矩。”

我那时觉得他是真的懂我。

如今才知，人说话最动听的时候，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你还有用，还能让他觉得特别。等有一日你的刺扎到了他，他便会亲手把你按进规矩里。

我没有吃那颗糖，只轻声道：“王爷先看折子。”

萧承曜也不恼，把糖放回碟中，拿起请安折扫了一眼。那上头不过写着几句寻常请罪的话，说我近日行事失仪，愿闭门思过，求王爷息怒。字迹端正，语气温顺，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。

他唇角终于有了点笑意：“这是谁教你写的？不像你的口气。”

“王爷不喜欢？”

“倒也不是。”他放下折子，伸手握住我的手，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指节，“只是本王更喜欢你从前张牙舞爪的样子。雪蘅，我纳若芙，不代表你在我心里便轻了。你是正妃，没人越得过你。”

我任由他握着，声音很轻：“那王爷以后还会去她院里吗？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。

片刻后，他叹了口气，像哄一个终于肯吃醋的妻子：“她刚入府，身子又弱，我总要照看些。不过你放心，等你有孕后，我会多陪你。你脾气太硬，有个孩子牵着，兴许也会软一些。”

我几乎要笑出声。

他纳了侧妃，默许避子汤，压着我父亲旧案，如今却还想让我替他生孩子。男人的贪心有时真是可笑，既要新人柔软依附，也要旧人锋利独特；既要我温顺大度，又要我保留一点能取悦他的野性。

我慢慢抽出手，将请安折往他面前推近了些。

“既然王爷愿意信我，那便在折上落个印吧。明日我让人送去长公主府，也算告诉外头，我已经知错，不会再闹。”

萧承曜微微皱眉：“送去长公主府做什么？”

“纳侧妃那日，我当众失仪，长公主也在。她素来不喜王府内宅闹得难看，若不先请罪，只怕以后更生嫌隙。”我低头替他研墨，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佩服，“王爷如今摄政，最忌宗室议论。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。”

这话大约说到了他心里。

萧承曜看着我，眼底多了几分满意。他以为我终于学会了替他思量，终于明白王妃该有王妃的样子。他拿起私印，正要落下，动作却忽然停住。

“底下压的是什么？”

我心口微微一紧，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，只抬眸看他：“王爷怕我在折子里藏刀？”

他看了我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若真藏刀，方才就该捅我了。”

“我现在舍不得。”

这四个字出口，我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
可萧承曜显然很受用。他眼底那点疑心彻底散了，甚至抬手捏了捏我的脸，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点亲昵和无奈。

“嘴硬了这么多日，终于肯说句软话。”

他说完，握住我的手，将私印重重压在请安折末尾。朱红印泥透过薄薄纸页，连同底下那张和离书一并染上痕迹。

我看着那枚印落下，心里某根绷了许久的弦，终于无声断开。

萧承曜没有发现。他甚至俯身吻了吻我的额角，语气低沉：“雪蘅，这些日子我也累了。我们不要再闹了，好不好？”

我垂着眼，把和离书不动声色地抽回袖中。
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不闹了。”

他似乎以为这便是和好，伸手想将我揽进怀里。可就在这时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哭喊，有婢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，跪在门口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王爷，不好了！柳侧妃喝了王妃送去的补药，吐血昏过去了！”

萧承曜的手僵在半空。

我抬起眼，看着门口那个婢女。她脸色煞白，却在喊出“王妃送去”四个字时，飞快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恐惧，也有早就排练好的笃定。

萧承曜站起身，脸上方才的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“什么补药？”

婢女哭道：“是王妃院中送去的，说是给侧妃赔罪。侧妃本不敢用，可想着王妃终于肯接纳她，便喝了半碗，谁知没过多久就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我淡淡打断她。

婢女吓得一颤，哭声却更大，像是我这一声便能要她的命。

萧承曜回头看我，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与压抑的怒火：“温雪蘅，是你送的？”
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忽然觉得这场戏荒唐极了。

就在片刻前，他还吻着我的额头说不要再闹。现在柳若芙一吐血，他便又站到了我的对面。连质问的语气都那样熟练，仿佛我天生就该是那个恶人。

“我说不是，你信吗？”我问。

萧承曜没有回答。

沉默就是答案。

他大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冷声道：“跟我去看她。若真是你做的，这一次，本王不会再纵你。”

我慢慢起身，袖中的和离书贴着掌心，纸页边缘锋利得像刀。

屏风后没有动静。裴观澜还在那里，应该已经听见了一切。我没有回头，只跟着萧承曜往外走。

雨还在下，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柳若芙的院子里人影混乱，药碗碎在地上，血迹从榻边一路蜿蜒到帕子上。她躺在床上，唇边沾着红，瞧着比前几次都更像要死。

看见萧承曜，她艰难地睁开眼，眼泪顺着鬓角滑下来。

“王爷，别怪姐姐。”她气若游丝地说，“她只是……太讨厌我了。”

萧承曜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经没有半点犹豫。

“传府医，封王妃院中所有人。”他声音冷得像铁，“今夜之事，查清之前，谁也不准离府。”

我站在门边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柳若芙，忽然无声笑了。

查吧。

这一次，我也想看看，他们还能把戏唱到什么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