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悬崖风刑
府医来得很快，跪在榻前替柳若芙诊脉时，额上的汗比窗外的雨还密。屋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，萧承曜坐在榻边，一只手仍被柳若芙攥着，另一只手搭在膝上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我站在门边，衣袖里藏着那张已经落了印的和离书，纸页贴着掌心，竟比此刻屋中的药气更让我清醒。
许久之后，府医伏地叩首，声音发颤：“王爷，侧妃误服了寒毒之物，虽无性命之忧，可伤了根本，往后子嗣上……恐怕艰难。”
柳若芙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魂，怔怔看着萧承曜，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。她没有大哭，只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，声音轻得几乎碎掉：“王爷，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替你生孩子了？”
萧承曜眼神骤冷。
他抬头看我，那目光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，直直钉在我身上。我忽然觉得荒唐，柳若芙哭得这样漂亮，府医跪得这样恰到好处，婢女们也怕得这样整齐，仿佛这场戏早就排练过千百遍，只等我站在这里，成为那个天生恶毒的凶手。
“药从哪里来的？”萧承曜问。
一个婢女立刻跪着爬出来，哭道：“是王妃院里的素青送来的。她说王妃已经知错，特意熬了安神补身的汤药给侧妃赔罪。奴婢们本不敢收，可侧妃说王妃既肯低头，她不想拂了王妃心意……”
我看向那个婢女，认出她是前日才被调到我院外洒扫的丫头，连我的寝屋都没进过。她哭得满脸是泪，话却说得极稳，稳得像背熟的供词。
“素青呢？”我问。
婢女一抖，磕头磕得更重：“素青姐姐方才投井了，已经捞不上来了。”
很好，连死无对证都备好了。
柳若芙靠在萧承曜怀里，忽然挣扎着要起身，苍白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：“王爷，别追究了。姐姐只是太在乎你，她不是有意要害我。若芙没有孩子也没关系，只要还能陪在王爷身边，便已经知足。”
她每说一句，萧承曜的脸色便冷一分。
我看着他，轻声问：“你信她？”
萧承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我，眼底仿佛也有一瞬动摇，可那动摇太短，很快被怒意压了下去。
“温雪蘅，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动手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所以这一次，也不必查了？”
“查。”他声音冷得没有温度，“但在查清之前，你该先给她一个交代。”
柳若芙眼中泪光微颤，像是怕极了，却还是轻轻开口：“王爷，我不想要姐姐的命。只是我今日才知道，没有孩子的女人有多可怜。我心里实在难受，想让姐姐也尝尝害怕的滋味。听说王妃幼时曾从崖上摔下去，最怕高，不如就让姐姐去鹰愁崖吹一夜风。等明日天亮，我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屋中寂静了一瞬。
我终于抬眼看向萧承曜。
鹰愁崖。
那三个字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猝然掐住我的喉咙。幼时我被流寇掳走，曾被推下山崖，若不是崖下老松横生，我早已粉身碎骨。后来许多年，我只要站在高处，便会浑身发冷，连呼吸都困难。萧承曜最清楚这件事。我们成婚后，我每一次从坠崖的梦里惊醒，都是他抱着我，一遍遍说：“雪蘅，不会掉下去，我抓着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：“萧承曜，你明知道我怕什么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，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，可我偏头避开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过了片刻，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怕，才会长记性。”
那一刻，我听见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彻底碎了。不是轰然一声，而是极轻极细的一声响，像旧瓷裂开，从此再也拼不回原样。
我被侍卫押去鹰愁崖时，雨已经停了，山风比雨更冷。安全绳套上腰间的那一瞬，我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崖下漆黑一片，云雾翻涌，像张着口的兽，等着吞人。
萧承曜站在不远处，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着我，眼底有一瞬复杂，可他没有走过来，也没有让人停手。
我被推下去时，风声瞬间灌满耳朵。
失重感扑上来的那一刹，我连叫喊都发不出来。身体在崖壁间剧烈晃荡，绳索勒进腰腹，旧日噩梦和现实重叠，我仿佛又回到幼时那个血腥的夜晚。冷汗浸透衣背，指尖抠进掌心，我在风里一遍遍睁眼又闭眼，眼前全是父亲的血、母亲的泪，还有萧承曜曾经说过的那句“我抓着你”。
原来他抓住我，不是为了救我。
是为了有朝一日，亲手把我推下去。
天快亮时，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。绳索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，我麻木地抬头，看见崖上没有萧承曜，只有两个困倦的侍卫靠在石边打盹。
下一瞬，绳子猛地往下一坠。
我整个人砸向崖壁，喉间涌出腥甜。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摔下去时，一只手从雾里探出来，死死扣住了我的腕骨。
裴观澜的声音被山风撕得有些哑，却仍旧稳得让我想哭。
“温雪蘅，抓紧我。”
我想说我没有力气了，可他的手比萧承曜当年抱我时更坚定。身后有人飞快割断旧绳，换上新索，几名黑衣人合力将我往上拉。等我终于摔在崖顶时，整个人像被拆碎了，连呼吸都疼。
裴观澜半跪在我身边，脱下外袍裹住我，声音低得发紧：“我来晚了。”
我看着泛白的天边，许久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：“柳若芙的毒，是假的？”
裴观澜眼神一沉，点头道：“药渣里有秦太师府的香灰，府医也被买通了。她伤不了子嗣，因为她根本没有中毒。”
我闭了闭眼，忽然笑了。
风吹得我眼眶生疼，可我没有落泪。我只是攥紧那张被我护了一夜的和离书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带我回京。”
这场戏，该换我唱了。
我站在门边，衣袖里藏着那张已经落了印的和离书，纸页贴着掌心，竟比此刻屋中的药气更让我清醒。
许久之后，府医伏地叩首，声音发颤：“王爷，侧妃误服了寒毒之物，虽无性命之忧，可伤了根本，往后子嗣上……恐怕艰难。”
柳若芙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魂，怔怔看着萧承曜，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。她没有大哭，只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，声音轻得几乎碎掉：“王爷，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替你生孩子了？”
萧承曜眼神骤冷。
他抬头看我，那目光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，直直钉在我身上。我忽然觉得荒唐，柳若芙哭得这样漂亮，府医跪得这样恰到好处，婢女们也怕得这样整齐，仿佛这场戏早就排练过千百遍，只等我站在这里，成为那个天生恶毒的凶手。
“药从哪里来的？”萧承曜问。
一个婢女立刻跪着爬出来，哭道：“是王妃院里的素青送来的。她说王妃已经知错，特意熬了安神补身的汤药给侧妃赔罪。奴婢们本不敢收，可侧妃说王妃既肯低头，她不想拂了王妃心意……”
我看向那个婢女，认出她是前日才被调到我院外洒扫的丫头，连我的寝屋都没进过。她哭得满脸是泪，话却说得极稳，稳得像背熟的供词。
“素青呢？”我问。
婢女一抖，磕头磕得更重：“素青姐姐方才投井了，已经捞不上来了。”
很好，连死无对证都备好了。
柳若芙靠在萧承曜怀里，忽然挣扎着要起身，苍白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：“王爷，别追究了。姐姐只是太在乎你，她不是有意要害我。若芙没有孩子也没关系，只要还能陪在王爷身边，便已经知足。”
她每说一句，萧承曜的脸色便冷一分。
我看着他，轻声问：“你信她？”
萧承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我，眼底仿佛也有一瞬动摇，可那动摇太短，很快被怒意压了下去。
“温雪蘅，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动手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所以这一次，也不必查了？”
“查。”他声音冷得没有温度，“但在查清之前，你该先给她一个交代。”
柳若芙眼中泪光微颤，像是怕极了，却还是轻轻开口：“王爷，我不想要姐姐的命。只是我今日才知道，没有孩子的女人有多可怜。我心里实在难受，想让姐姐也尝尝害怕的滋味。听说王妃幼时曾从崖上摔下去，最怕高，不如就让姐姐去鹰愁崖吹一夜风。等明日天亮，我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屋中寂静了一瞬。
我终于抬眼看向萧承曜。
鹰愁崖。
那三个字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猝然掐住我的喉咙。幼时我被流寇掳走，曾被推下山崖，若不是崖下老松横生，我早已粉身碎骨。后来许多年，我只要站在高处，便会浑身发冷，连呼吸都困难。萧承曜最清楚这件事。我们成婚后，我每一次从坠崖的梦里惊醒，都是他抱着我，一遍遍说：“雪蘅，不会掉下去，我抓着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：“萧承曜，你明知道我怕什么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，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，可我偏头避开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过了片刻，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怕，才会长记性。”
那一刻，我听见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彻底碎了。不是轰然一声，而是极轻极细的一声响，像旧瓷裂开，从此再也拼不回原样。
我被侍卫押去鹰愁崖时，雨已经停了，山风比雨更冷。安全绳套上腰间的那一瞬，我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崖下漆黑一片，云雾翻涌，像张着口的兽，等着吞人。
萧承曜站在不远处，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着我，眼底有一瞬复杂，可他没有走过来，也没有让人停手。
我被推下去时，风声瞬间灌满耳朵。
失重感扑上来的那一刹，我连叫喊都发不出来。身体在崖壁间剧烈晃荡，绳索勒进腰腹，旧日噩梦和现实重叠，我仿佛又回到幼时那个血腥的夜晚。冷汗浸透衣背，指尖抠进掌心，我在风里一遍遍睁眼又闭眼，眼前全是父亲的血、母亲的泪，还有萧承曜曾经说过的那句“我抓着你”。
原来他抓住我，不是为了救我。
是为了有朝一日，亲手把我推下去。
天快亮时，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。绳索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，我麻木地抬头，看见崖上没有萧承曜，只有两个困倦的侍卫靠在石边打盹。
下一瞬，绳子猛地往下一坠。
我整个人砸向崖壁，喉间涌出腥甜。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摔下去时，一只手从雾里探出来，死死扣住了我的腕骨。
裴观澜的声音被山风撕得有些哑，却仍旧稳得让我想哭。
“温雪蘅，抓紧我。”
我想说我没有力气了，可他的手比萧承曜当年抱我时更坚定。身后有人飞快割断旧绳，换上新索，几名黑衣人合力将我往上拉。等我终于摔在崖顶时，整个人像被拆碎了，连呼吸都疼。
裴观澜半跪在我身边，脱下外袍裹住我，声音低得发紧：“我来晚了。”
我看着泛白的天边，许久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：“柳若芙的毒，是假的？”
裴观澜眼神一沉，点头道：“药渣里有秦太师府的香灰，府医也被买通了。她伤不了子嗣，因为她根本没有中毒。”
我闭了闭眼，忽然笑了。
风吹得我眼眶生疼，可我没有落泪。我只是攥紧那张被我护了一夜的和离书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带我回京。”
这场戏，该换我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