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账册换一夜
城外别院在西山脚下。
我到时，天色将晚，山间雾气薄薄笼着青瓦白墙，院门两侧挂着灯，远远看去倒不像囚人的地方，更像一处被精心收拾过的旧梦。萧承曜站在门内等我，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，头发束得整齐，眉眼也收拾干净，仿佛昨夜那个跪在雨里狼狈求我的人只是我的错觉。
我下了马车，裴观澜没有跟进去。
他站在车旁，递给我一枚细小的铜哨，声音很低：“一盏茶后，你若不出来，我便带人进去。”
我接过铜哨，藏进袖中：“不用等一盏茶。听见里面摔杯声，就进。”
裴观澜看着我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头。
我走进别院时，萧承曜的目光落在我身后。他看见裴观澜，眼底迅速冷了一瞬，却没有发作，只淡声道：“裴少卿如今倒是清闲，连温家私事也要管。”
裴观澜笑了笑：“大理寺查案，管的从来不是私事。”
萧承曜脸色微沉。我没有给他们继续交锋的机会，径直走进院中：“账册呢？”
萧承曜跟在我身后，声音比往日低：“先陪我用一顿饭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他望着我，眼底的疲惫和执拗交织在一起：“雪蘅，只一顿饭。吃完，我告诉你账册在哪里。”
我其实早该想到，他不会那么轻易把东西交出来。他这种人，即便后悔，也要把后悔变成筹码，仿佛只要还能同我谈条件，他便不算彻底失去。
我笑了笑：“王爷还真是会做买卖。”
他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，低声道：“别这样叫我。”
我没有理他。
厅中已经摆好了饭菜，都是我从前爱吃的。梅子排骨、炙羊腿、雪梨羹，连酒也是北境烧刀子。墙上挂着我当年随手画的马，案上摆着那只被我烧掉后又不知从哪里寻来重做的妆盒，连窗边的海棠花都开得正盛。
萧承曜亲自替我倒酒，动作有些生疏，像是从前从未做过，却又非要学着温柔。
“这些东西，我让人照着旧时样子布置的。”他坐在我对面，声音很轻，“你从前说过，若有一日不想理京城这些破事，便想住在山脚下，白日骑马，夜里喝酒。”
我看着那盏酒，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说过。那时我还愿意把未来讲给他听，以为他也是未来里的人。
“王爷记性真好。”我道，“可惜记得住这种小事，偏偏记不住我父亲的冤案。”
他握杯的手一僵。
屋中安静下来。良久，他才哑声道：“雪蘅，我那时有我的难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还想让我体谅你。”
“不是体谅。”他看着我，眼底红得厉害，“是再给我一次机会。我会翻案，会还温家清名，会把兵符还给你。柳若芙我也不会留，秦氏我会亲自处理。只要你回来，摄政王府还是你的家。”
我听得几乎想笑。
他把这些本就该还给我的东西一一摆出来，竟像恩赐。仿佛他伤过我、骗过我、困过我，只要现在愿意补偿，我便该感激他终于肯把偷走的东西还回原处。
“萧承曜。”我第一次在今晚唤他的名字，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人被刀捅穿之后，只要刀拔出来，伤口就会立刻愈合？”
他脸色白了一瞬：“我知道不会，所以我愿意等。”
我摇头：“你等不到。”
他眼神骤然沉下去。
那一瞬间，我看见了熟悉的东西。不是悔恨，不是柔情，而是那种被拒绝后无法接受的控制欲。他可以跪，可以认错，可以摆出温柔姿态，但前提是我仍在他的掌心里。若我当真要走，他便又会变回那个把我推下鹰愁崖的人。
果然，门外忽然传来落锁声。
我放下酒杯，抬眼看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萧承曜慢慢站起身，声音低沉：“雪蘅，你现在恨我，不肯听我解释。我不怪你。你先在这里住几日，等你冷静下来，我们再谈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你要软禁我？”
他皱眉，像是不喜欢这个词：“我只是不能再让裴观澜带你走。”
我点点头，拿起桌上的银簪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：“萧承曜，你果然从来没变。”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我已经将银簪抵上他的喉咙。簪尖刺破皮肤，一点血珠渗出来。他下意识想扣我的手腕，却在看清我眼底杀意时停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我轻声道，“你知道我下手一向不稳。”
他的呼吸微微一滞，眼中竟闪过一点熟悉的痛色：“你真要杀我？”
“杀你脏手。”我另一只手抄起酒杯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瓷盏碎裂的声音响起，门外立刻传来急促脚步。几乎是下一瞬，院门被人撞开，裴观澜带着大理寺差役冲入，长公主的亲卫紧随其后。萧承曜的暗卫刚要拔刀，便被温照野带来的旧部压住。
萧承曜看着满院火把，终于明白过来。
“你早有准备。”
“自然。”我用银簪逼着他后退一步，“同王爷学的。做局这种事，总不能只让你们会。”
裴观澜很快命人搜院。半个时辰后，密室被打开。墙后暗格里，确实藏着当年军粮账册，还有秦太师与户部官员往来的私信。可最上面那封，却让我指尖一寸寸发冷。
那是萧承曜的亲笔批文。
上头写着：镇北军粮案暂封，涉案官员不得再审，以免北境旧部生乱。
每一个字都像刻在我骨头上。
萧承曜似乎想解释：“雪蘅，那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我拿着那封批文，慢慢抬头看他：“我父亲的命，我温家八百将士的命，在你眼里，就是权宜之计。”
他终于说不出话。
我把批文交给裴观澜，转身往外走。经过萧承曜身边时，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，力道很轻，却颤得厉害。
“雪蘅，别走。”
我垂眼看着他的手。
从前我在噩梦里坠崖时，也曾这样抓过他的衣袖。那时他说别怕，我抓着你。如今风水轮转，抓着不肯放的人，变成了他。
我一点点抽回袖子。
“萧承曜，天亮之后，金殿上见。”
我到时，天色将晚，山间雾气薄薄笼着青瓦白墙，院门两侧挂着灯，远远看去倒不像囚人的地方，更像一处被精心收拾过的旧梦。萧承曜站在门内等我，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，头发束得整齐，眉眼也收拾干净，仿佛昨夜那个跪在雨里狼狈求我的人只是我的错觉。
我下了马车，裴观澜没有跟进去。
他站在车旁，递给我一枚细小的铜哨，声音很低：“一盏茶后，你若不出来，我便带人进去。”
我接过铜哨，藏进袖中：“不用等一盏茶。听见里面摔杯声，就进。”
裴观澜看着我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头。
我走进别院时，萧承曜的目光落在我身后。他看见裴观澜，眼底迅速冷了一瞬，却没有发作，只淡声道：“裴少卿如今倒是清闲，连温家私事也要管。”
裴观澜笑了笑：“大理寺查案，管的从来不是私事。”
萧承曜脸色微沉。我没有给他们继续交锋的机会，径直走进院中：“账册呢？”
萧承曜跟在我身后，声音比往日低：“先陪我用一顿饭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他望着我，眼底的疲惫和执拗交织在一起：“雪蘅，只一顿饭。吃完，我告诉你账册在哪里。”
我其实早该想到，他不会那么轻易把东西交出来。他这种人，即便后悔，也要把后悔变成筹码，仿佛只要还能同我谈条件，他便不算彻底失去。
我笑了笑：“王爷还真是会做买卖。”
他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，低声道：“别这样叫我。”
我没有理他。
厅中已经摆好了饭菜，都是我从前爱吃的。梅子排骨、炙羊腿、雪梨羹，连酒也是北境烧刀子。墙上挂着我当年随手画的马，案上摆着那只被我烧掉后又不知从哪里寻来重做的妆盒，连窗边的海棠花都开得正盛。
萧承曜亲自替我倒酒，动作有些生疏，像是从前从未做过，却又非要学着温柔。
“这些东西，我让人照着旧时样子布置的。”他坐在我对面，声音很轻，“你从前说过，若有一日不想理京城这些破事，便想住在山脚下，白日骑马，夜里喝酒。”
我看着那盏酒，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说过。那时我还愿意把未来讲给他听，以为他也是未来里的人。
“王爷记性真好。”我道，“可惜记得住这种小事，偏偏记不住我父亲的冤案。”
他握杯的手一僵。
屋中安静下来。良久，他才哑声道：“雪蘅，我那时有我的难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还想让我体谅你。”
“不是体谅。”他看着我，眼底红得厉害，“是再给我一次机会。我会翻案，会还温家清名，会把兵符还给你。柳若芙我也不会留，秦氏我会亲自处理。只要你回来，摄政王府还是你的家。”
我听得几乎想笑。
他把这些本就该还给我的东西一一摆出来，竟像恩赐。仿佛他伤过我、骗过我、困过我，只要现在愿意补偿，我便该感激他终于肯把偷走的东西还回原处。
“萧承曜。”我第一次在今晚唤他的名字，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人被刀捅穿之后，只要刀拔出来，伤口就会立刻愈合？”
他脸色白了一瞬：“我知道不会，所以我愿意等。”
我摇头：“你等不到。”
他眼神骤然沉下去。
那一瞬间，我看见了熟悉的东西。不是悔恨，不是柔情，而是那种被拒绝后无法接受的控制欲。他可以跪，可以认错，可以摆出温柔姿态，但前提是我仍在他的掌心里。若我当真要走，他便又会变回那个把我推下鹰愁崖的人。
果然，门外忽然传来落锁声。
我放下酒杯，抬眼看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萧承曜慢慢站起身，声音低沉：“雪蘅，你现在恨我，不肯听我解释。我不怪你。你先在这里住几日，等你冷静下来，我们再谈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你要软禁我？”
他皱眉，像是不喜欢这个词：“我只是不能再让裴观澜带你走。”
我点点头，拿起桌上的银簪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：“萧承曜，你果然从来没变。”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我已经将银簪抵上他的喉咙。簪尖刺破皮肤，一点血珠渗出来。他下意识想扣我的手腕，却在看清我眼底杀意时停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我轻声道，“你知道我下手一向不稳。”
他的呼吸微微一滞，眼中竟闪过一点熟悉的痛色：“你真要杀我？”
“杀你脏手。”我另一只手抄起酒杯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瓷盏碎裂的声音响起，门外立刻传来急促脚步。几乎是下一瞬，院门被人撞开，裴观澜带着大理寺差役冲入，长公主的亲卫紧随其后。萧承曜的暗卫刚要拔刀，便被温照野带来的旧部压住。
萧承曜看着满院火把，终于明白过来。
“你早有准备。”
“自然。”我用银簪逼着他后退一步，“同王爷学的。做局这种事，总不能只让你们会。”
裴观澜很快命人搜院。半个时辰后，密室被打开。墙后暗格里，确实藏着当年军粮账册，还有秦太师与户部官员往来的私信。可最上面那封，却让我指尖一寸寸发冷。
那是萧承曜的亲笔批文。
上头写着：镇北军粮案暂封，涉案官员不得再审，以免北境旧部生乱。
每一个字都像刻在我骨头上。
萧承曜似乎想解释：“雪蘅，那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我拿着那封批文，慢慢抬头看他：“我父亲的命，我温家八百将士的命，在你眼里，就是权宜之计。”
他终于说不出话。
我把批文交给裴观澜，转身往外走。经过萧承曜身边时，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，力道很轻，却颤得厉害。
“雪蘅，别走。”
我垂眼看着他的手。
从前我在噩梦里坠崖时，也曾这样抓过他的衣袖。那时他说别怕，我抓着你。如今风水轮转，抓着不肯放的人，变成了他。
我一点点抽回袖子。
“萧承曜，天亮之后，金殿上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