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王爷跪雨中

酸菜泡面 2180字 2026-06-24 16:49:08
猎场那日之后,京城整整乱了三日。

柳若芙被长公主的人当场押走时,还在哭着喊萧承曜。她喊他王爷,喊他救命,喊到嗓子破了音,最后被女官一掌掴在脸上,才终于安静下来。那一刻我站在猎场中央,看见萧承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伸出去。

也许他不是不想救,只是满场宗亲朝臣都在,所有证据也都摊在日光下。他若再护柳若芙,便不只是被一个女人蒙骗,而是与秦太师府暗中勾连、纵容人证灭口的摄政王。

他这样的人,最爱体面。

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。

柳若芙经过我身边时,忽然停住脚步。她发髻散乱,脸颊红肿,眼底却还烧着怨毒的光:“温雪蘅,你赢了又如何?王爷心里曾经有我,你这辈子都抹不掉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太高看自己了。萧承曜心里从来没有你,也未必有我。他心里只有他自己。”

柳若芙怔了一下,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刺穿。她还想骂,被女官拖走时,脚下踉跄,狼狈得再也看不出当初跪在我面前装柔弱的模样。

可这还远远不够。

柳若芙不过是一把递到我胸口的刀,真正握刀的人,是萧承曜,是秦太师,是那些在三年前沉默着吞下温家血骨的人。

我把军粮案残卷呈给长公主时,萧承曜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散着发,玉冠碎片还在脚边,整个人看起来像从高处跌落,却仍强撑着不肯弯腰。

长公主看完卷宗,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她抬眼望向萧承曜:“皇叔,这些东西,你可曾见过?”

萧承曜沉默很久,才道:“旧案牵涉朝局,本王当年压下,是为了大胤安稳。”

我听到这话,几乎想笑。

三年前北境八百将士冻饿而死,父亲战死城头,温家满门戴着战败污名低头做人,到了他嘴里,不过一句为了大胤安稳。

长公主冷笑:“安稳到连忠臣尸骨都可以拿来垫脚?”

萧承曜没有再说话。

猎场之上风声猎猎,我握着父亲的旧刀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:“萧承曜,我父亲死的时候,雁回关粮仓空了七日。七日里,温家军吃马肉,煮皮甲,最后连弓弦都嚼碎了咽下去。你明知道粮草被人截走,却压了三年。你现在告诉我,是为了安稳?”

他的喉结动了动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痛意:“雪蘅,那时我若翻案,秦氏一党必反,北境旧部也会被牵连。你刚失去父亲,我不想你再被卷进去。”

“所以你替我选了一条路。”我点点头,“嫁进王府,交出兵符,做一个被你养在后宅里的王妃。等我闹了,你便拿温家威胁我;等我查了,你便把我推下鹰愁崖。萧承曜,你所谓的不想我被卷进去,就是亲手把我的脊梁一寸寸折断。”

他脸色白了一瞬。

我没有再看他,只对长公主行礼,请重审镇北军粮案。

那之后三日,我住回了温家旧宅。

旧宅荒废许久,院中杂草几乎没过台阶。母亲去世后,我便很少回来,因为每一处都像藏着旧日影子。父亲从前常在演武场教我使刀,母亲会坐在廊下绣护膝,骂我们父女俩一身汗还敢往屋里闯。如今院子里只剩雨水和风,空得让人心口发疼。

第三夜,雨下得极大。

温照野进来禀报时,脸色很难看:“阿姐,萧承曜来了,在门外跪着。”

我正在擦父亲的旧刀,闻言手上一顿,很快又继续擦拭刀锋上的锈痕:“让他跪。”

温照野咬牙:“要不要我带人把他打出去?”

“不必。”我淡淡道,“他这种人,挨打未必疼,跪着才难受。”

雨声整夜未停。

我没有出去,只站在廊下隔着门影看他。萧承曜跪在温家旧宅门外,玄色衣袍被雨浇透,长发贴在脸侧,远远看去,竟有几分狼狈。他从前何等矜贵,连朝臣见他都要低头,如今却跪在我父亲曾经守着的旧门前,像是终于知道迟来的悔意该摆在哪里。

可惜太晚了。

天快亮时,他终于开口,声音被雨浸得沙哑:“雪蘅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
我没有应。

他继续道:“柳若芙已经被押入掖庭,府医和秦府管事也都交给大理寺。她骗了我,我会让她付出代价。”

我听得发笑。

他到现在还以为,我想要的是他替我惩罚柳若芙。他永远分不清真正伤我的是什么。柳若芙当然可恨,可把我送进她局里的人,是他;不信我的人,是他;用我的恐惧罚我的人,也是他。

我推开门,撑伞走出去。

萧承曜抬头看见我,眼中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在雨里跪了一夜,终于等到一点赦免。他想站起来,却因为跪得太久,身形踉跄了一下。我看着他,没有伸手扶。

“雪蘅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错了。”

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,竟比我想象中平静。我以为自己会痛快,会恨不得把他从前施加给我的每一道伤都还回去。可真正听见时,心里只剩一片冷淡的荒芜。

我问:“错在哪里?”

他怔住。

我看着他,慢慢道:“错在信了柳若芙?错在冤枉我?错在把我吊在鹰愁崖一夜?还是错在你压下温家旧案,拿兵符困我三年?”

每问一句,他脸色便白一分。

他哑声道:“我都错了。”

“不是。”我撑着伞,雨水沿伞骨落在他肩头,“你最大的错,是你从来不怕失去我。你伤我时笃定我会留下,冤我时笃定我会解释,罚我时笃定我疼过之后还会回头。萧承曜,你不是不懂爱,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。”

他眼底终于泛红,伸手想抓我的裙角,被我后退一步避开。

他指尖落空,僵在雨里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旧案真正的账册,我知道在哪里。”

我握伞的手微微一紧。

萧承曜抬头看我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想翻案,就来城外别院见我。我把账册给你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王爷到了这个时候,还想同我谈条件?”

他的眼神沉了沉,像被我这句“王爷”刺到。可最后他只是说:“只见一面。雪蘅,我只求你再听我说一次话。”

我望着雨中这张曾经让我心软过无数次的脸,轻声道:“好。”

他眼里亮起一瞬微光。

我转身往回走,伞面遮住了我的神情。

因为他不知道,我答应去,不是为了听他说话。

是为了送他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