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二两赏银折辱

风之诗 2020字 2026-06-24 16:50:04
二两银,他们买断我八年功劳。

裴衡说女账师处处可替。

后来贡粮沉江,裴家跪到我门前,求我回去看一眼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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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夜宴那晚,裴府正厅灯火通明,廊下挂满红绸,连廊角那株老梅都被人系了金铃。风一吹,铃声细碎,混着厅中笑语,倒像满府上下都真有了好年景。

我坐在账房席最末,面前的酒冷了半盏。

裴氏通远行今年走了二十七趟漕船,避过两场水匪,补上三处关津票缺,还赶在腊月前兑清了京中三家商号的银票。外人只看见裴家少东家裴衡在巡漕宴上风光无限,说他年纪轻轻便有运筹之才,却没人知道那些船该何时起锚、哪条水路该避、哪张银票不能兑得太急,全是我伏在账案前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

我在裴家八年,从十四岁被带进府,到如今二十六岁,算盘珠子拨裂过三副,账笔写秃过不知多少支。通远行的漕账、银账、路引账,三套总册的钥匙都在我腰间挂着。裴府上下喊我一声姜账师,可在这种分赏的场合,我依旧只能坐在管事和婆子之后。

裴衡坐在上首,穿着湖蓝锦袍,眉眼温和,正被各房掌柜轮番敬酒。谢夫人坐在他身侧,满脸喜气,亲手让丫鬟端出一盘盘赏封。

大掌柜得了五百两,船头们各得百两,连新入府半年的采买管事,也有整整三十两。厅中道喜声一层盖过一层,人人笑得面上生光。

终于轮到我时,丫鬟端来的托盘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
红绸掀开,里面躺着二两碎银。

我看了许久,久到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谢夫人像是没瞧见我脸色,只端起茶盏,慢悠悠道:“月萝,这一年账房也辛苦了。只是你一个女子,吃穿都在府里,用度不多,二两银子也够体面。再说你年纪不小了,攒太多银钱在身上,反倒容易招人议论。”

厅中静了一瞬,很快又有人附和:“夫人说得是,姜账师到底是府里养出来的人,哪能同外头那些掌柜一样算赏。”

我握着袖口,指尖冷得发麻。

二两银。

我替裴家守了八年账,熬过无数个灯油将尽的夜,救回三次险些倾覆的船队,堵住过能让裴家吃官司的银票窟窿,到头来,他们用二两银告诉我,我不过是府里养出来的一个账房丫头。

我抬眼看向裴衡。

他似乎也觉得这赏银有些难看,轻咳一声,放下酒盏道:“月萝,母亲不是亏待你,只是今年另有安排。你在总账上辛苦多年,往后也该轻省些了。”

我心口微微一沉。

裴衡朝身侧招手,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人站了起来。他约莫二十七八,面白无须,眼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。

“这位是柳怀安,京中账院出身,见识比寻常账房宽些。自明日起,通远行总账便由他接手,你从旁协助,先把漕账和银票账交给他。”

厅中有人愣住,也有人立刻露出看好戏的神色。

我看着柳怀安,他也正看着我,嘴角勾着一点笑,像是在看一张已经旧了、该换掉的账纸。

“姜姑娘放心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却没有半分谦逊,“账房的事,说到底不过是加减乘除。你一个女子能做这么多年,想来也不难。我初来乍到,还望姑娘别舍不得手里的钥匙。”

这话落下,厅中响起几声轻笑。

我忽然也想笑。

我想起八年前裴衡把一堆乱账推到我面前,说裴家漕船被扣在青石渡,若三日内算不清关津银,整批货都要烂在船上。那时他急得眼尾泛红,问我能不能试试。我熬了两夜,靠半本残账找出漏记的票号,替裴家省下三千两赔银。

后来每一次,他都说:“月萝,只有你能帮我。”

如今他说,总账该换人了。

我端起那二两银,银子在掌心很凉,也很轻,轻得像我这八年在他们眼里的分量。

谢夫人见我不说话,眉心微皱:“月萝,你也别不懂事。柳先生是衡儿重金请来的,你一个女子,能得他指点,是你的福气。”

我慢慢站起身。

满厅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有人以为我要闹,有人等着看我哭,还有人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,仿佛我连委屈都不该有。

我没有闹。

我只从腰间解下那串铜钥匙,放在身前的案上。钥匙碰到木案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“少东家说得是,账房不过加减乘除,谁坐都一样。”我看着裴衡,也看着柳怀安,“既然如此,明日起我便不来了。”

裴衡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
谢夫人重重放下茶盏:“姜月萝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我将那二两银重新放回托盘里,声音不高,却足够厅中每个人听见:“意思是,这赏银我不要了。裴家给我的体面,我也不要了。”

柳怀安脸色一变,像是没料到我敢当众撂挑子。

裴衡站起身,压低声音道:“月萝,今日是年宴,你别使性子。”

我望着他,心里最后一点热意也冷了下去。原来在他眼里,我八年辛苦可以被二两银打发,交出总账是理所应当,而我稍有不愿,便成了使性子。

我朝他福了一礼。

“少东家放心,我不会带走裴家一页账本,也不会乱动一笔银钱。钥匙在这里,账册在账房,柳先生既然觉得谁都能做,那就请他替一个给我看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往外走。

身后传来谢夫人恼怒的声音,也传来裴衡急促的一声“月萝”。可我没有回头。

正厅外的风很冷,吹得我眼眶生疼。我走过长廊,看见廊柱上贴着裴衡亲手写的春联,上面写着“同心共济,福运长兴”。

我停了一瞬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
同心共济。

原来他们的同心,是我一人熬夜算账,他们满堂分功;他们的共济,是我替裴家撑过风浪,最后换来二两赏银和一句“女流可替”。

我抬手摘下腰间空了的钥匙绳,攥在掌心。

从今往后,裴家的账,不归我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