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换契名册藏祸
我回到账房时，灯还亮着。
阿苓正蹲在炭盆旁替我温手炉，见我进门，立刻站了起来。她原本想笑，可看见我空荡荡的腰间，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姑娘，他们真让你交钥匙了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走到案前，把平日用惯的算盘收进匣子。木珠被我拨了八年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阿苓眼眶一红，骂人的话到了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下去，只低声道：“他们也太欺负人了。通远行若没有姑娘，早八百回就沉在水里了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别说这样的话，传出去又要成我的不是。”
阿苓气得跺脚：“难道还怕他们？二两银子，他们打发叫花子都不止这个数。那柳怀安算什么东西，一来就要接总账，也不怕撑死。”
我把账架上一册册账簿按年份排好，漕账归漕账，银票账归银票账，路引账归路引账。每本册子里都有我写下的批注，哪条船线涨水时不可走，哪家票号背后站着谁，哪位关吏收银只认旧戳。这些东西我从没藏过，只是裴家人从不肯低头细看。
“阿苓，去把箱笼收出来。”我说，“明日一早，我们离府。”
阿苓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奴婢跟姑娘走。”
我原本想说你可以留下，裴府到底吃穿不愁，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她跟我多年，也受够了冷眼。我若走了，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，谢夫人未必会善待她。
夜渐深，府里年宴的喧闹声一点点散去。账房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我把最后一册总账放回木柜，正要落锁，目光忽然停在柜角一处松动的暗格上。
那暗格原本是放旧契纸的地方，多年没人动过。今夜钥匙已交，我本不该再碰，可柜门合上时，一角纸页从缝里露了出来，上面隐约有我的名字。
我伸手抽出那叠纸。
最上面写着四个字：换契名册。
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。
姜月萝，二十六，裴府账房，年久生倦，女流可替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拟配盐商赵氏庶子，聘银三千两，可抵年前周转之急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阿苓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白得吓人：“他们疯了？赵家那个庶子不是病得快下不了床了吗？去年还打死过一个通房，夫人怎么敢……”
我捏着纸页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原来年宴上的二两银不是最难看的东西。真正难看的，是他们早已把我写进名册，像折价一件旧器物，准备用我的后半生去换三千两周转银。
我想起谢夫人那句“攒太多银钱在身上，容易招人议论”，忽然明白她为何不愿给我赏银。不是怕我招议论，是怕我手里有钱，走得太容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我迅速将名册折好，藏进袖中。下一刻，方伯推门进来。他年纪大了，背有些驼，手里提着一盏旧灯，看见我还在账房，神情复杂。
“月萝，我就知道你没睡。”
方伯是裴府的老账房，也是最早教我打算盘的人。当年我刚进府时，连银票和银锭都分不清，是他把我按在小案前，一遍遍教我认账头、看水脚、算损耗。
我对他始终敬重。
“方伯。”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，“交接册我已整理好了。漕账三年内的要紧批注，都在蓝签里；银票账须看朱批，红圈处不可急兑；路引账另有暗记，柳先生若看不懂，可以问你。”
方伯没有接，只看着我长叹一声：“你当真要走？”
“钥匙已经交了，总账也换人了，我留下做什么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夫人和少东家今晚的话，是难听了些，可裴家到底养过你。你十四岁进府，若不是裴家收留，这些年未必能平安长大。”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。每当我熬夜病倒时，每当我想请人帮我分担账务时，每当我想给自己讨一份应得的月银时，总有人提醒我，裴家养过我。
“方伯，我记得这份恩。”我说，“所以这八年，裴家的账我没算错过一笔，裴家的船我没误过一趟，裴衡要争皇商名额，我替他整理三百六十页漕策；谢夫人要堵银票窟窿，我三夜没合眼替她拆账。若这些还不够还恩，那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够。”
方伯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我将交接册放进他手里：“我不毁账，不藏账，也不带走裴家一文钱。该留的我都留下了，能不能看懂，便不是我的事。”
方伯低头看着那册子，眼眶微红：“月萝，你比我有骨气。”
“我不是有骨气。”我声音很轻，“我是忽然想明白了，人若一直把自己当欠债的，别人就会一辈子拿恩情当绳子拴着你。”
窗外风声更紧，吹得灯火晃了晃。
我本想把换契名册的事告诉方伯，可看着他苍老的脸，终究忍住了。他在裴家待了一辈子，心里未必不清楚主家凉薄，只是人老了，最怕一生信的东西塌掉。
送走方伯后，阿苓替我收好几件旧衣，哭着问：“姑娘，我们明日真能走出去吗？”
我摸了摸袖中那份名册，心里反而平静下来。
“能。”我说，“他们若拦我，我就让满府都知道，裴家打算用一个女账师换三千两银子。”
阿苓怔住，随即用力点头。
后半夜，我坐在账案前，把最后一盏灯油燃尽。我没有再翻裴家的账，只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姜月萝。
写完后，我看了很久，才把纸折起放进怀里。
从前我的名字总在别人的账册里，排在支出、人情、用度、婚契之后。可从明日起，我要把自己从裴家的账上划掉。
这一次，不是谁不要我。
是我不要他们了。
阿苓正蹲在炭盆旁替我温手炉，见我进门，立刻站了起来。她原本想笑，可看见我空荡荡的腰间，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姑娘，他们真让你交钥匙了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走到案前，把平日用惯的算盘收进匣子。木珠被我拨了八年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阿苓眼眶一红，骂人的话到了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下去，只低声道：“他们也太欺负人了。通远行若没有姑娘，早八百回就沉在水里了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别说这样的话，传出去又要成我的不是。”
阿苓气得跺脚：“难道还怕他们？二两银子，他们打发叫花子都不止这个数。那柳怀安算什么东西，一来就要接总账，也不怕撑死。”
我把账架上一册册账簿按年份排好，漕账归漕账，银票账归银票账，路引账归路引账。每本册子里都有我写下的批注，哪条船线涨水时不可走，哪家票号背后站着谁，哪位关吏收银只认旧戳。这些东西我从没藏过，只是裴家人从不肯低头细看。
“阿苓，去把箱笼收出来。”我说，“明日一早，我们离府。”
阿苓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奴婢跟姑娘走。”
我原本想说你可以留下，裴府到底吃穿不愁，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她跟我多年，也受够了冷眼。我若走了，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，谢夫人未必会善待她。
夜渐深，府里年宴的喧闹声一点点散去。账房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我把最后一册总账放回木柜，正要落锁，目光忽然停在柜角一处松动的暗格上。
那暗格原本是放旧契纸的地方，多年没人动过。今夜钥匙已交，我本不该再碰，可柜门合上时，一角纸页从缝里露了出来，上面隐约有我的名字。
我伸手抽出那叠纸。
最上面写着四个字：换契名册。
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。
姜月萝，二十六，裴府账房，年久生倦，女流可替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拟配盐商赵氏庶子，聘银三千两，可抵年前周转之急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阿苓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白得吓人：“他们疯了？赵家那个庶子不是病得快下不了床了吗？去年还打死过一个通房，夫人怎么敢……”
我捏着纸页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原来年宴上的二两银不是最难看的东西。真正难看的，是他们早已把我写进名册，像折价一件旧器物，准备用我的后半生去换三千两周转银。
我想起谢夫人那句“攒太多银钱在身上，容易招人议论”，忽然明白她为何不愿给我赏银。不是怕我招议论，是怕我手里有钱，走得太容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我迅速将名册折好，藏进袖中。下一刻，方伯推门进来。他年纪大了，背有些驼，手里提着一盏旧灯，看见我还在账房，神情复杂。
“月萝，我就知道你没睡。”
方伯是裴府的老账房，也是最早教我打算盘的人。当年我刚进府时，连银票和银锭都分不清，是他把我按在小案前，一遍遍教我认账头、看水脚、算损耗。
我对他始终敬重。
“方伯。”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，“交接册我已整理好了。漕账三年内的要紧批注，都在蓝签里；银票账须看朱批，红圈处不可急兑；路引账另有暗记，柳先生若看不懂，可以问你。”
方伯没有接，只看着我长叹一声：“你当真要走？”
“钥匙已经交了，总账也换人了，我留下做什么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夫人和少东家今晚的话，是难听了些，可裴家到底养过你。你十四岁进府，若不是裴家收留，这些年未必能平安长大。”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。每当我熬夜病倒时，每当我想请人帮我分担账务时，每当我想给自己讨一份应得的月银时，总有人提醒我，裴家养过我。
“方伯，我记得这份恩。”我说，“所以这八年，裴家的账我没算错过一笔，裴家的船我没误过一趟，裴衡要争皇商名额，我替他整理三百六十页漕策；谢夫人要堵银票窟窿，我三夜没合眼替她拆账。若这些还不够还恩，那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够。”
方伯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我将交接册放进他手里：“我不毁账，不藏账，也不带走裴家一文钱。该留的我都留下了，能不能看懂，便不是我的事。”
方伯低头看着那册子，眼眶微红：“月萝，你比我有骨气。”
“我不是有骨气。”我声音很轻，“我是忽然想明白了，人若一直把自己当欠债的，别人就会一辈子拿恩情当绳子拴着你。”
窗外风声更紧，吹得灯火晃了晃。
我本想把换契名册的事告诉方伯，可看着他苍老的脸，终究忍住了。他在裴家待了一辈子，心里未必不清楚主家凉薄，只是人老了，最怕一生信的东西塌掉。
送走方伯后，阿苓替我收好几件旧衣，哭着问：“姑娘，我们明日真能走出去吗？”
我摸了摸袖中那份名册，心里反而平静下来。
“能。”我说，“他们若拦我，我就让满府都知道，裴家打算用一个女账师换三千两银子。”
阿苓怔住，随即用力点头。
后半夜，我坐在账案前，把最后一盏灯油燃尽。我没有再翻裴家的账，只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姜月萝。
写完后，我看了很久，才把纸折起放进怀里。
从前我的名字总在别人的账册里，排在支出、人情、用度、婚契之后。可从明日起，我要把自己从裴家的账上划掉。
这一次，不是谁不要我。
是我不要他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