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钥匙归还见心

风之诗 2151字 2026-06-24 16:50:06
天刚亮,裴府的雪还没扫干净,我便带着阿苓去了前院。

箱笼不多,两只旧木箱,一只装衣物,一只装我这些年攒下的书册和算盘。裴府给我的东西本就少,我自己的东西也不多。最重的反倒是那本我亲手整理的交接册,厚厚一册,压在包袱里像压着八年的旧梦。

门房看见我要出府,神情慌了一下,支吾着说少东家有令,让我先去书房见他。

我没有为难门房,只让阿苓守着箱笼,独自去了裴衡的书房。

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,裴衡一夜没睡,眼下有淡淡青色。他看见我进来,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又摆出那副温和无奈的模样。

“月萝,你昨夜太冲动了。母亲说话一向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至于柳怀安,他初来府中,总要给他几分面子,并不是要赶你走。”

我看着他案上摊开的那份漕运策。那是去年我熬了半个月写出来的,字迹被人重新誊抄过,封面却题着裴衡的名字。巡漕宴上,他便是靠这份策得了御史称赞,也靠它让裴家稳住皇商名号。

“少东家今日找我,是要谈交接,还是要劝我留下?”

裴衡皱眉:“你非要同我这样说话?”

我没有接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,放在他案上。那是总账副印,昨夜钥匙交得急,铜印还在我这里。

“钥匙、铜印都齐了。账册在东柜,批注在交接册,柳先生若真有京中账院的本事,应当不难接手。”

裴衡盯着那枚铜印,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。

“月萝,你离了裴家,能去哪里?”他放缓语气,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外头的商号不会轻易用女账师,何况你这些年只在裴家做事,别人未必认你的本事。你若留下,我可以做主,把月银给你添到八两。”

八两。

我险些笑出声。

昨夜他们想用二两银买断我的八年,今日又想用八两月银买回我的一生。

“少东家觉得,我留下只是为了月银?”

裴衡揉了揉眉心:“我知道你委屈,可人活在世上,不能只凭一时意气。柳怀安接总账,是因为裴家往后要同京中商号往来,账面上不能总由一个女子撑着。你从旁协助,仍旧是府里老人,没人会亏待你。”

没人会亏待我。

这句话听着实在耳熟。每一次裴家让我多担一份差事时,裴衡都这样说。可到最后,功劳是他的,脸面是裴家的,亏待却全落在我身上。

我看向他,忽然问:“少东家知道西河船队为何每月十五不能过青石渡吗?”

裴衡一怔,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

“那是水路上的细事,自有船头记着。”

“船头只知十五水浅,却不知浅在何处。青石渡表面水缓,实则东侧有暗石,十五前后潮位最低,若船载粮超过七成,船底必擦石破舱。三年前若不是我改了起锚时辰,裴家的两船贡米早沉了。”

裴衡脸色微僵。

我又问:“那关津票上第三笔横线代表什么?”

他沉默。

“代表这票不是正路来的,是旧吏补戳。能用,但不能连着用,连续三张便会被巡检盯上。去年秋天你急着出货,若我没把那三张票拆去不同船队,裴家早被扣在江口。”

裴衡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我继续道:“银票账里朱圈和墨圈有什么区别?西南票号为何不能午后兑?柳怀安昨夜说账房不过加减乘除,少东家若也这样想,不妨现在答我。”

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。

裴衡终于沉下脸:“月萝,你这是在要挟我?”

我心里那点隐隐的难过,在这一刻彻底散了。

原来我把本事摆出来,在他眼里不是提醒,是要挟;我说出这些年替裴家避过的险,也不是功劳,而是威胁主家的筹码。

“我没有要挟你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少东家到底明不明白自己要换掉的是什么。”

裴衡避开我的目光,冷声道:“裴家不是离了谁便转不动。你会的,别人也能学。柳怀安出身京中账院,总不会比你差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那便好。”

我转身要走,裴衡却忽然起身,绕过书案拦住我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月萝,你别逼我。母亲昨夜很生气,你若今日出了裴府,往后想回来就难了。还有你的婚事,府里原是替你打算好的,你这样一闹,传出去名声不好听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终于说到婚事了。

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为我着想的神情:“赵家虽不是高门,可那边愿意明媒正娶。你是女子,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账本过日子。裴家替你安排归宿,是为你好。”

我从袖中取出那份换契名册,展开,放到他面前。

裴衡的脸色霎时变了。

“少东家说的归宿,是这个吗?三千两聘银,可抵年前周转之急。原来我的后半生,在裴家的账上只值三千两。”

裴衡伸手要夺,我先一步收回。

他呼吸急促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
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今日必须走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若少东家拦我,我就拿着这份名册去府门外问一问,裴氏通远行的皇商脸面,够不够遮住卖账师换银子的丑事。”

裴衡死死盯着我,眼里终于没了温和,只剩恼怒和忌惮。

许久后,他退开半步。

“姜月萝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把铜印往他面前推了推,平静道:“后悔也不劳少东家费心。”

走到门口时,我又停下。

“账本我留下,批注我也留下。裴家若真有本事,自然不会出事。若出了事,也别来找我。毕竟在你们眼里,我不过是个处处可替的女账师。”

说完,我推门出去。

阿苓守在雪地里,鼻尖冻得通红,见我出来,立刻拖起箱笼跟上。门房这一次没有再拦,只低着头替我们打开侧门。

跨出裴府门槛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朱门高阔,门楣上“通远裴氏”四个字金光耀眼。我曾以为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,后来才明白,再大的门,也未必容得下一个想自己站直的人。

阿苓小声问:“姑娘,我们去哪儿?”

我望着长街尽头渐亮的天色,袖中的换契名册贴着掌心,像一块冷硬的铁。

“先找个地方住下。”我说,“然后,等裴家的第一笔账乱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