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离府夜遇少卿

风之诗 1974字 2026-06-24 16:50:08
离开裴府后,我和阿苓先在南市尽头赁了一间小院。

院子不大,墙角有一株枯了半边的石榴树,屋檐漏风,窗纸也破了两处。阿苓一边铺床,一边骂裴家没良心,说我替他们管了八年账,到头来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。我坐在桌边,摸着那只旧算盘,听她絮絮叨叨,心里反倒安定许多。

从前在裴府,我住的是账房旁边那间小耳房,半夜只要船行来人敲门,我就得披衣起身;银票铺子出了事,裴衡一句“月萝,你去看看”,我便要带着账册赶过去。那时屋子比现在暖,饭菜也比现在精细,可我睡不安稳,总觉得一闭眼就会有人喊我救急。

如今这小院清冷,却是我自己的。

入夜后,阿苓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,小心翼翼推到我面前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我那副用了多年的旧算盘,木珠边缘被磨得发亮,右下角还有一道裂痕,是前年赶漕账时被我不慎摔出来的。

“我怕姑娘舍不得,就偷偷带出来了。”阿苓低着头,有些心虚,“这不算裴家的东西吧?”

我指尖划过算盘珠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裴家可以拿走钥匙,拿走铜印,拿走我写过的账册,却拿不走我在无数个深夜里练出的本事,也拿不走这副陪我熬过八年的算盘。

“这是我的。”我将算盘收好,“谁来要都不给。”

阿苓这才笑了,眼角还挂着泪。

我原以为离府第一夜能睡个安稳觉,可刚到二更,院门便被人叩响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三下为一停,像是来人很笃定我会开门。

阿苓吓得抓住门闩:“姑娘,不会是裴家追来了吧?”

我摸出袖中的换契名册,压在掌心,示意她退后。门开后,外头站着的却不是裴家人,而是一个披玄色斗篷的男人。他身量很高,眉眼清冷,腰间悬着一块银纹腰牌,夜色里看不清字,却能看出不是寻常差役。

他身后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,车旁站着两个随从,皆佩刀而立。

“姜月萝?”他开口,声音比夜风还冷。

我没有立刻答应,只看着他的腰牌:“阁下深夜上门,总该先报姓名。”

男人低头看了我一眼,似乎觉得我比他想象中镇定。他抬手解下腰牌,递到我面前。银牌上刻着“大理寺少卿萧承澜”几个字。

我心中微沉。

大理寺的人,不该出现在一个刚离府的女账师门前。除非裴家的事,远比我想的更深。

“萧少卿找我何事?”

“江南漕粮账目有疑,大理寺奉旨暗查。裴氏通远行近三年经手过七批皇粮,账面干净得过分。”萧承澜看着我,语气平静,“听说这三年裴家的总账,都出自你手。”

阿苓脸色一白,立刻挡在我身前:“我家姑娘才刚离开裴府,你们凭什么一来就问罪?”

萧承澜没有看她,只看着我:“我今日不是来拿人,是来问你一句,裴家的账,你究竟是真没看出问题,还是看出了却替他们遮掩?”

这话不算客气,甚至带着审问的锋利。

我若还在裴府,听见这样的话或许会立刻替裴家辩解,可如今我只觉得可笑。裴家前脚把我写进换契名册,后脚大理寺便找上门来,世上的账果然从不会无缘无故地乱。

“萧少卿既然能找到这里,想必也知道我今日为何离府。”我侧身让他看见屋内寒酸的陈设,“我若真替裴家遮掩,如今不该住在这样的小院里。”

萧承澜的目光从屋内掠过,最后停在桌上的旧算盘上。他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半张残票,放在门边的灯下。

那是一张漕粮押运票,边角被水泡过,只剩一半戳印。我只看了一眼,便皱起眉。

“这票不是去年秋天的,是前年五月的旧票重描。右上角这道水纹,是青石渡票局的纸,去年已经不用了。”

萧承澜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
“你只看一眼便知道?”

“我管过裴家八年路引账,青石渡的票纸换过三次,哪一年用哪种纹,我都记得。”我把残票推回去,“不过这票不是我批出去的,裴家若用它走皇粮,必有另一套账。”

萧承澜收起残票,望着我:“我需要你帮我看账。”

我没有答应。

裴家凉薄是真,可我也不愿刚逃出一张网,就被人当成另一把刀。今日我若跟大理寺走,明日满城都会说我挟私报复,用裴家的账换自己的前程。到那时,裴家所有脏水都会泼到我身上。

“萧少卿,我可以告诉你我看见的,也可以辨认我经手过的账,但我不会做你案上的棋子。”

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转瞬即逝。

“姜姑娘,我查案多年,见过不少人。有人急着脱罪,有人急着攀附,像你这样刚出狼窝还要先分清刀柄在谁手里的,倒是不多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他将一封薄信放在门槛上,信封没有署名,只压着一枚小小的铜扣。

“你若想清楚,拿着它去东市尽头的松鹤茶楼,自会有人带你见我。刀在你手里,出不出鞘,由你。”
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,斗篷被夜风吹起,露出腰侧一截冷白刀鞘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尾。阿苓这才敢喘气,低声问:“姑娘,我们要帮他吗?”

我弯腰捡起那封信,指腹摸过铜扣上的纹路。那纹路像一片鱼鳞,冰冷而锋利。

“不是帮他。”我关上院门,“是先看看,裴家到底在我眼皮底下藏了多少账。”

这一夜,我依旧没有睡。

天快亮时,我坐在灯下拨动算盘。木珠相撞的声音清脆,一下又一下,像是在替我把旧日恩怨重新归位。

裴家以为我离了府,便只是失去一个账房。

可他们忘了,账房最会的从来不是记账。

是翻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