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新账师乱总账

我离开裴府后的第三日，通远行便出了第一桩小乱子。

消息是阿苓从米铺听来的。她原本去买米，回来时气都没喘匀，手里的米袋险些摔在门槛上，说西河船队被堵在青石渡下游，整整半日都没能过闸。船上装的是给京中粮铺的精米，迟一日便要赔一日银子。

我正坐在窗边补那本私账草录，听完只是问：“他们是不是十五那日启的锚？”

阿苓瞪大眼：“姑娘怎么知道？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西河那条水路每月十五前后水位最低，若是空船还能勉强过，满载粮米就必定擦石。我在交接册里用朱笔写过三遍，还特意贴了蓝签。柳怀安若认真翻过，不会犯这种错。

可他大概嫌我的批注繁琐，也嫌一个女账师留下的东西碍眼。

果然，午后方伯托人送来一封短笺，字迹匆忙，说柳怀安上任第一日便命人重抄总账，嫌旧册暗记太多，不合京中规矩。路引账里的蓝签被他全撕了，朱批也改成了寻常墨注，船队照新账路起锚，这才误了水闸时辰。

阿苓听我念完，气得直拍桌：“他看不懂就说看不懂，装什么京中规矩？姑娘明明都写好了，他非要改，活该他们赔银子。”

我将短笺压到灯下烧了，火光舔过纸角，很快化成灰烬。

“这只是第一笔。”我说。

阿苓愣住：“还有？”

“总账不是一本册子，是三张网。漕船走错，只赔银子；银票兑错，会伤商誉；路引用错，才会惊动官府。柳怀安若只把账当成加减乘除，后面还有得乱。”

话音刚落，院门便被敲响。

来的是裴府的小厮，叫长顺，从前常替账房传话。他站在门外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，手里还提了一盒点心。

“姜账师，少东家让我来问问，您近来可安好？”

阿苓冷笑：“我们姑娘好得很，不劳少东家惦记。”

长顺尴尬地搓了搓手：“是这样，西河船队那边出了点小岔子，柳先生说旧账上有几处批注不清，想请姑娘回去看一眼。少东家说了，不耽误您太久，马车就在巷口候着。”

我看着那盒点心，忽然想起从前裴衡每次有事求我，也总爱让人送些甜食来。他知道我熬夜后胃口不好，吃不下正经饭，只有桂花糕能勉强垫一垫。那时我以为这是体贴，如今才明白，那只是让牛马继续拉磨前的一点草料。

“你回去告诉少东家，交接册在裴府，我该写的都写了。”

长顺急了：“可是柳先生说，有些地方只有您知道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学。”我声音平静，“既然总账已经交给他，便该由他担责。”

长顺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只好提着点心走了。

阿苓关上门，痛快地吐出一口气：“姑娘方才就该把点心也扔回去。”

“点心没错。”我拿过盒子，打开看了一眼，“可惜送晚了。”

阿苓忍不住笑了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裴家的消息像漏水的船，一桩接一桩传到我耳中。西河船队赔了八百两，柳怀安却在裴衡面前说是船头误判水位；银票铺子午后兑出一批西南票号的旧票，次日便被对方压了三成水头，商户堵在铺前闹了半个时辰；最要紧的是，关津票有两张连号被同一队船用了，虽还没惊动巡检，却已经被票局记了一笔。

这些事若放在从前，我会在第一处苗头冒出时就压下去。船迟了，我会立刻改下一程水路；票兑急了，我会拆票分铺；路引用错了，我会让备用船队顶上，绝不让错处滚成雪球。

可现在，我只是坐在小院里，安安静静替自己整理旧年账法。

第五日傍晚，裴衡亲自来了。

他没有进门，只站在院外，隔着半开的门看我。几日不见，他眼下青色更重，身上的锦袍也少了熨帖，像是终于尝到一点焦头烂额的滋味。

“月萝，西河船队的事，是柳怀安不熟水路。我已经训过他了，你回去帮着看几日，等他上手了，你再走。”

他这话说得自然，仿佛我只是回娘家闹了几日脾气，只要他开口，我便该顺着台阶回去。

我放下笔：“少东家忘了，我已经走了。”

裴衡皱眉：“你何必这样绝？裴家没有亏待过你到这种地步。母亲给你定亲的事，我可以再商量，赏银也可以补，月银给你翻倍。你想要什么，直说便是。”

从前我若听见这话，大概会难过。可如今我只觉得疲惫。

“我想要的东西，裴家给不了。”

“你不说，怎知给不了？”

我抬眼看他：“尊重。”

裴衡神色一僵。

院中风声吹过，他许久没有说话。最后，他像是压住了火气，低声道：“月萝，你会后悔的。外头不比裴府，你一个女子，没人护着，寸步难行。”

我笑了笑：“那也比被人护着卖给赵家强。”

裴衡脸色骤冷，转身离去。

他走后不久，萧承澜的人送来一封密报。信上只有寥寥几行，却让我看了很久。

大理寺已查到，裴氏通远行近三年经手皇粮，账面损耗远低于实际水耗。若非有人用私仓补账，便是有人暗中吞粮，又以假票填平账面。巡漕御史已经起疑，最多半月便会入城。

我把信放到烛火边，却没有立刻烧掉。

阿苓见我脸色不好，小声问：“姑娘，裴家这回是不是要出大事？”

我看向窗外。天色沉得很低，乌云压在屋檐上，像一场大雨来前的闷雷。

“不是要出大事。”我说，“是他们藏了很久的大事，终于要露头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萧承澜为何会找上我。

也明白裴家为何急着把我换掉。

柳怀安不是来接账的。

他是来把我从账上抹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