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旧人携信来求

风之诗 2021字 2026-06-24 16:50:13
第七日清晨,方伯来了。

他来时外头正下着细雨,衣摆被泥水溅湿,手里却紧紧护着一只油纸包。我开门看见他,心里并不意外,只是他比前几日更老了些,鬓边白发被雨水压着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。

阿苓赶紧去烧热水。我请他进屋,他没有坐,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
“少东家让我带来的。”

我没有拆:“若是请我回去,不必看了。”

方伯苦笑:“你先看看吧。裴家这几日乱得厉害,西河船队刚赔完银子,银票铺又被几家商户堵门。柳怀安嘴上硬,实则连旧账上的暗记都分不清。少东家昨夜一夜没睡,今早让我来求你。”

求这个字从方伯嘴里说出来,分量很重。

我拆开信,裴衡的字依旧端正,话也写得漂亮。他说从前是裴家思虑不周,愿补我年赏五十两,月银翻倍,仍由我掌漕账,柳怀安只管京中往来账。至于婚事,他会劝谢夫人暂缓。

暂缓。

我看到这两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

他们连道歉都留着后路,连让步都带着算计。好像我的人生只是裴家账本里一项可暂缓的支出,等风头过去,仍能重新列上去。

我把信折好,放到烛火上。

方伯一惊:“月萝!”

纸页很快燃起,火苗吞掉裴衡的字,也吞掉那些迟来的许诺。我等它烧尽,才把灰烬拨进香灰盏里。

“方伯,我不回去。”

方伯闭了闭眼,像是早猜到这个结果,却仍不甘心:“你当真半点旧情都不念?”

“旧情我念过,所以我留了交接册,也没有拿着换契名册去府门前闹。”我看着他,“可裴家要的不是旧情,是我继续替他们补窟窿,继续替他们担风险。方伯,这不是情分,是勒索。”

他身子微微一震。

雨声细细密密打在窗纸上,屋内一时无人说话。阿苓端来热茶,悄悄退到一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过了许久,方伯终于坐下,像是一下子卸了力气。

“月萝,有些事,我原不该说。”他捧着茶盏,手指发颤,“可你已经出了裴府,再瞒下去,只怕他们真会把脏水泼到你身上。”

我心头一沉:“什么事?”

方伯抬头看我,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愧疚:“裴家近几年经手的皇粮,账上损耗不对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我并没有太惊讶。萧承澜的密报已让我有所猜测,可由方伯亲口说出来,仍像一枚冷针扎进心里。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按水路规矩,皇粮从江南运到京中,途中霉耗、鼠耗、换仓损耗,哪怕再精细,也该有一个定数。可裴家的账面损耗一直低得不像话,低到巡漕御史看了只会夸少东家治船有方。”

我皱眉:“若损耗低,实际粮数却能对上,必然有人从别处补粮。”

方伯点头:“是私仓。”

屋内的空气像被雨水浸透,冷得人发闷。

方伯继续道:“裴家在青石渡外有几处旧仓,名义上是存商粮,实则这些年一直用来补皇粮缺口。每逢船队入京前,便从私仓调粮填数。账面上看不出来,因为你做的三套总账太稳,外头只看正册,根本查不到暗处。”

我盯着他:“我的账没有替他们遮掩私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方伯声音哑了,“你做的是明账,干净得很。可正因为你的账太干净,他们才敢在暗处动手。每一笔皇粮过你手,账面都能对上;每一次补仓,他们另有人记暗账。你看不见,不是你不会看,是他们故意不让你看。”

我忽然想起那份换契名册上“年久生倦,女流可替”八个字。

原来不是我年久生倦。

是我在总账上待得太久,久到他们害怕我迟早看见那条暗线。

“柳怀安知道吗?”我问。

方伯苦笑:“他知不知道不重要。少东家要的是一个好拿捏、又能在出事时顶上名头的人。你太熟裴家的账,也太不听话,所以他们要换掉你。”

阿苓气得眼睛都红了:“所以他们不是嫌姑娘没用,是怕姑娘太有用?怕她看出脏账,就想把她嫁出去,还要让那个姓柳的占她的位置?”

方伯没有反驳。

我坐在桌前,慢慢握紧茶盏。茶水已经不烫了,指尖却仍被瓷壁硌得发疼。

这些年,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轻视、被压榨、被抢功。如今才知道,他们不止要我沉默,还想在必要时让我背锅。若皇粮案发,裴家大可说总账一向由我掌管,错处是我做的;若我已经嫁去赵家,病弱夫家、孤立无援,一个女账师的辩解,又有几人肯听?

裴衡那句“为你好”,忽然显得无比恶心。

方伯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半旧木牌,推到我面前。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“衡”字,像是仓库出入的私记。

“这是我从旧仓账房里偷拿出来的。只一块,不够作证,但能证明私仓存在。月萝,我老了,走不动太远的路,也不敢说自己清白。我这些年明知裴家账外有账,却总想着主家有恩,不敢深究。如今想来,是我糊涂。”

我看着那块木牌,许久没有伸手。

方伯忽然起身,朝我深深作了一揖。

“你若不愿管,我不怪你。你已经离了裴家,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。只是若有一日他们把罪推到你身上,你一定要活着替自己辩清。”

我终于拿起那块木牌。

木牌不重,却像压着裴家八年的阴影。窗外雨势渐大,雨水顺着屋檐落下,连成一线,像账册上终于划出的那道红痕。

“方伯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青石渡的旧仓,谁管钥匙?”

他怔住:“你要查?”

“不是查裴家。”我把木牌收进袖中,声音很稳,“是查清楚,他们准备让我背的那笔账,到底有多大。”

方伯看着我,眼里渐渐浮出一点亮光,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终于被人护住。
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只是离开裴府的姜月萝。

我是那个要亲手翻开裴家暗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