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贡粮沉江生变

风之诗 1897字 2026-06-24 16:50:13
青石渡旧仓还没来得及查,裴家最大的祸先到了。

那日傍晚,天色阴得像一块浸透水的灰布,风从河面卷进城中,吹得铺面招旗猎猎作响。阿苓刚从外头回来,连伞都没收便冲进屋里,脸白得不像话。

“姑娘,贡粮船出事了。”

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,墨点晕开一团。

“哪一队?”

“南河那批,说是按柳怀安新改的账路走,原该避开废水道,可不知怎的进了窄湾。三船粮袋泡了水,还有一船翻沉了。如今码头乱成一片,巡漕的人已经过去了。”

我闭了闭眼。

南河那批贡粮,是裴家年前最要紧的一趟。按旧账路,船队应先停白鹭滩,等潮水涨半尺再入主河,可柳怀安若只看新誊的路引账,极有可能把废水道当成捷径。那地方我在交接册里用朱笔写过“雨后不可入”,因为水面看着宽,底下却尽是淤泥和断桩。

“他们终究还是走错了。”我低声道。

阿苓气得眼圈发红:“姑娘明明都写了,是他们自己不看!”

我没有说话。那些粮袋泡在水里,损失的是裴家,也是无数百姓的口粮。裴家该付代价,可看着一船船粮食沉进江里,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痛快。

那套路账,是我熬了许多夜一点点修出来的。如今它被人胡乱改动,像亲手搭好的桥被蠢人拆了梁,最后压死的却不止拆桥的人。

入夜后,雨下得更大。

我正把南河旧路账重新翻出来,院门忽然被人重重拍响。阿苓吓了一跳,刚要开口,门外便传来裴衡沙哑的声音。

“月萝,是我。”

我没有立刻起身。

雨水顺着屋檐急急落下,砸在青石地上,像无数颗算盘珠同时滚落。过了片刻,我才让阿苓开门。

裴衡站在门外,浑身湿透,发冠歪斜,衣摆上满是泥水。他从前最重体面,哪怕深夜来账房催我,也总是衣冠整洁,温声细语。可如今,他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,眼里的慌乱再也遮不住。

“月萝,南河船队出事了,你听说了吧?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急促,“你跟我回去,只要你肯看一眼账路,肯帮裴家稳住后面的船,条件随你开。赏银、月银、宅子,或者你想要账房掌事的名分,我都可以给。”

他说得太快,像是怕我关门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第一次求我救青石渡的船,也是这样急。那时我连夜翻账,替他保住货物。事后他站在账房门口,笑着说:“月萝,幸好有你。”

那句“幸好有你”,我记了很多年。直到后来才明白,他庆幸的不是我这个人,而是裴家又少赔了一笔银子。

“裴衡。”我第一次没有叫他少东家,“我交接册里写过,雨后不可入废水道。”

他脸色一白:“柳怀安说没有看见。”

“他撕了蓝签,改了朱批,又把我的暗记全换成他所谓的京中格式,自然看不见。”我望着他,“你不是信他吗?”

裴衡咬了咬牙:“我知道这次是他错了,我会处置他。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若后面的贡粮再出事,裴家就完了。”

“裴家完不完,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住,怔怔看着我:“月萝,你在裴家八年,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裴家倒?”

我笑了一下,胸口却并不轻松。

“我在裴家八年,你们不也眼睁睁看着我被二两银羞辱,看着我被写进换契名册,看着柳怀安夺我的总账?你们不是说账房不过加减乘除,不是说女流处处可替吗?”

裴衡唇色发白:“那都是气话。”

“可我当真了。”

雨水从他发梢滴下,落在门槛上。他沉默很久,终于低声道:“月萝,就当我求你。”

从前我或许会心软。因为裴衡很少低头,他一低头,便显得我若不答应,就是不识旧情。可如今我已经知道,他的低头不是悔过,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后的取舍。

“裴衡,你知道我离开时说过什么吗?”我问。

他没有答。

“我说账本我留下,能不能看懂,是你们的命。”我看着他,“现在裴家的命乱了,你不该来找我,该去找那个你们重金请来的柳先生。”

裴衡猛地抬头,眼里终于浮出一丝恼怒:“姜月萝,你非要这样狠?”

我慢慢关上半扇门。

“不是我狠,是我不再替你们兜底了。”

门合上的一瞬,我听见他在雨里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被雨声冲散,很快听不真切。

阿苓站在我身后,眼睛红红的:“姑娘,你会不会难过?”

我把南河路账收进匣中,许久才说:“会。”

我当然会难过。八年不是一朝一夕,裴家的船路、账册、库房,都有我一点点留下的痕迹。看见它们乱起来,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树被人砍坏枝干。

可难过不是回头的理由。

那夜三更,萧承澜冒雨来了。他带来新的消息:贡粮沉江后,巡漕御史已经下令封查裴家码头,大理寺的人也在旧仓外发现了新车辙。裴家很可能要趁乱转移私仓木牌。

我披上斗篷,将那枚铜扣系在腰间。

阿苓拉住我,声音发颤:“姑娘,外头这么大的雨,你真要去?”

我看向窗外。暴雨如帘,远处隐约有闷雷滚过,像一场终于压不住的清算。

“去。”我说,“裴家的明账已经乱了,暗账今晚一定会动。”

萧承澜站在门外,手里替我撑着伞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劝阻,只道:“跟紧我。”

我迈进雨里,水汽扑面而来。

这一晚,我不是去救裴家。

我是去拿回他们欠我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