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满城流言问罪
我们赶到青石渡旧仓时，雨势已经小了些，可江风更冷，吹得人骨缝里都像灌了水。
旧仓建在渡口西侧，外头看只是几间年久失修的粮仓，墙皮剥落，木门半朽，连守仓的灯都昏昏暗暗。可我一眼便看出不对。仓前泥地上有新压出的车辙，深浅不一，说明车上载过重物；门槛边还有散落的谷壳，谷壳颜色发白，是泡过又晒干的陈粮，不像寻常商粮。
萧承澜带来的人已经分散到四周，他低声问我：“能确定是这里？”
我蹲下捻起一点谷壳，放在鼻端闻了闻：“陈仓粮有霉气，贡粮不会这样存。若他们用这里补过皇粮缺口，仓内必有木牌或出入暗册。”
萧承澜点头，抬手示意手下破门。
仓门打开时，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。阿苓没有跟来，我身边只有萧承澜和两个大理寺差役。灯火照进去，仓内堆着半旧麻袋，表面落了灰，像是许久无人动过。可我绕到西墙，伸手摸了摸地面，发现一处泥灰比别处新。
“这里有暗室。”
差役用刀柄敲了敲地砖，底下果然传来空响。片刻后，暗门被撬开，一道窄梯通向地下。萧承澜先下去，确认无险后才让我跟上。
暗室不大，墙边却整整齐齐摆着几口木箱。我打开第一口，里面全是刻着编号的木牌，每块木牌背面都有极浅的私印。灯火一照，那些“衡”字密密麻麻浮出来，像无数只眼睛。
我心口重重一跳。
“这些就是私仓出粮牌。”我拿起其中一块，迅速对照编号，“南河、青石、西渡、白鹭滩……每一处都能对应裴家的船队。只要找到明账上的损耗数，就能证明他们用私仓填补亏空。”
萧承澜眼神一沉，立刻命人封箱。
可就在这时，仓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紧接着，有人高喊：“走水了！”
火光从暗室入口上方亮起，浓烟顺着窄梯滚下来。一个差役冲下来，急声道：“大人，有人从后仓放火，外头还有裴家的护院！”
萧承澜脸色骤冷，拔刀转身：“带姜姑娘出去。”
我却没有立刻走。第二口箱子还没封，里面有半册暗账，纸页已经受潮，却能看出年份。我若此刻丢下它，火一起，裴家便还能说木牌是伪造，暗账才是能把明账和私仓连起来的线。
我扑过去把半册暗账塞进怀里，又抱起几块不同年份的木牌。浓烟呛得我眼眶发疼，身后萧承澜厉声道：“姜月萝，出来！”
我咳得说不出话，仍死死抱着木牌往外冲。窄梯上火星不断落下，木梁被烧得噼啪作响。到了出口处，一块烧断的横木忽然砸下，萧承澜一把将我拽进怀里，用刀背挡开半截火木，袖口瞬间燎出焦痕。
我抬头时，正撞见他难看的脸色。
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我喘着气，怀里的木牌硌得肋骨生疼：“我要命，也要证据。”
他盯了我一眼，似是想骂，最后只咬牙把我护在身后，带着我冲出火场。
仓外已经乱成一片。几个裴家护院被差役按在地上，其中一人我认得，是柳怀安身边的小厮。火势被雨水压着没有彻底烧开，可暗仓入口已经塌了半边。若我们再晚一步，那些证据便会全成灰烬。
我抱着木牌站在雨里，咳得几乎直不起身。萧承澜把自己的斗篷披到我肩上，声音仍旧冷：“下次再这样，我先把你捆出去。”
我缓过气，抬眼看他：“少卿大人审案也这么凶吗？”
他被我气得笑了一声：“审案的人若都像你这样不要命，大理寺早空了。”
那一瞬，火光、雨声、刀影都在身后退远了些。我攥着怀里的半册暗账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身站在裴家对面。
可这份安稳只维持到第二日清晨。
天刚亮，满城流言便起了。
有人说贡粮沉江并非裴家失误，而是我离府前故意改了路账；有人说我因爱慕裴衡不得，怀恨在心，转投大理寺陷害旧主；甚至有人说，我这些年掌管总账，私仓的事必定是我一手遮掩，如今见事发，便倒打一耙。
阿苓买早饭回来时，气得把油纸包摔在桌上：“他们胡说八道！外头茶摊都在传，说姑娘是毒妇，说裴家养大你，你却害得裴家沉粮！”
我并不意外。
裴家既然烧仓灭迹失败，下一步必然是先毁我的名声。一个女账师若名声坏了，说出来的证词便会先被人疑三分。他们太懂世人的偏见，也太懂如何把我的清醒说成不贞，把我的反抗说成忘恩负义。
晌午时，裴家果然递了状纸。
状纸上说，姜月萝离府前私改总账，毁坏路引批注，致使南河贡粮误入废水道，又勾结大理寺诬陷裴家，以报私怨。谢夫人还在裴府门前哭了一场，说她养我多年，没想到养出一条反咬主家的白眼狼。
阿苓听完，眼泪都气出来了：“姑娘，我们去骂回去！”
“骂没有用。”我把昨夜带回来的暗账摊开，“证据才有用。”
萧承澜午后来了，带着御史传令。三日后，巡漕御史将开堂问案，裴家、柳怀安、相关船头和我都要到场。
他看见我神色平静，似乎松了口气：“外头的话不必听。”
我用帕子擦去暗账上的泥污：“我听了。”
他皱眉。
“但不是为了难过。”我将几块木牌按年份排开，“我要知道他们怎么污蔑我，才知道堂上从哪里撕开他们的嘴。”
萧承澜看了我片刻，眼中浮起一点极淡的赞许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帮我找三样东西。第一，南河船队启锚前的原始路引；第二，柳怀安重抄总账的笔迹；第三，裴衡近三年私印用过的印泥来源。”
他问：“你要在堂上翻账？”
“他们既说我是毒妇，我便让满堂人看看，毒到底藏在谁的账里。”
窗外街声嘈杂，流言仍在四处滚动，像一场故意烧起来的野火。可我坐在案前，心却前所未有地稳。
裴家以为毁我名声，便能堵住我的口。
他们忘了，账房最不怕人多。
人越多，账翻出来时，才越响。
旧仓建在渡口西侧，外头看只是几间年久失修的粮仓，墙皮剥落，木门半朽，连守仓的灯都昏昏暗暗。可我一眼便看出不对。仓前泥地上有新压出的车辙，深浅不一，说明车上载过重物；门槛边还有散落的谷壳，谷壳颜色发白，是泡过又晒干的陈粮，不像寻常商粮。
萧承澜带来的人已经分散到四周，他低声问我：“能确定是这里？”
我蹲下捻起一点谷壳，放在鼻端闻了闻：“陈仓粮有霉气，贡粮不会这样存。若他们用这里补过皇粮缺口，仓内必有木牌或出入暗册。”
萧承澜点头，抬手示意手下破门。
仓门打开时，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。阿苓没有跟来，我身边只有萧承澜和两个大理寺差役。灯火照进去，仓内堆着半旧麻袋，表面落了灰，像是许久无人动过。可我绕到西墙，伸手摸了摸地面，发现一处泥灰比别处新。
“这里有暗室。”
差役用刀柄敲了敲地砖，底下果然传来空响。片刻后，暗门被撬开，一道窄梯通向地下。萧承澜先下去，确认无险后才让我跟上。
暗室不大，墙边却整整齐齐摆着几口木箱。我打开第一口，里面全是刻着编号的木牌，每块木牌背面都有极浅的私印。灯火一照，那些“衡”字密密麻麻浮出来，像无数只眼睛。
我心口重重一跳。
“这些就是私仓出粮牌。”我拿起其中一块，迅速对照编号，“南河、青石、西渡、白鹭滩……每一处都能对应裴家的船队。只要找到明账上的损耗数，就能证明他们用私仓填补亏空。”
萧承澜眼神一沉，立刻命人封箱。
可就在这时，仓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紧接着，有人高喊：“走水了！”
火光从暗室入口上方亮起，浓烟顺着窄梯滚下来。一个差役冲下来，急声道：“大人，有人从后仓放火，外头还有裴家的护院！”
萧承澜脸色骤冷，拔刀转身：“带姜姑娘出去。”
我却没有立刻走。第二口箱子还没封，里面有半册暗账，纸页已经受潮，却能看出年份。我若此刻丢下它，火一起，裴家便还能说木牌是伪造，暗账才是能把明账和私仓连起来的线。
我扑过去把半册暗账塞进怀里，又抱起几块不同年份的木牌。浓烟呛得我眼眶发疼，身后萧承澜厉声道：“姜月萝，出来！”
我咳得说不出话，仍死死抱着木牌往外冲。窄梯上火星不断落下，木梁被烧得噼啪作响。到了出口处，一块烧断的横木忽然砸下，萧承澜一把将我拽进怀里，用刀背挡开半截火木，袖口瞬间燎出焦痕。
我抬头时，正撞见他难看的脸色。
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我喘着气，怀里的木牌硌得肋骨生疼：“我要命，也要证据。”
他盯了我一眼，似是想骂，最后只咬牙把我护在身后，带着我冲出火场。
仓外已经乱成一片。几个裴家护院被差役按在地上，其中一人我认得，是柳怀安身边的小厮。火势被雨水压着没有彻底烧开，可暗仓入口已经塌了半边。若我们再晚一步，那些证据便会全成灰烬。
我抱着木牌站在雨里，咳得几乎直不起身。萧承澜把自己的斗篷披到我肩上，声音仍旧冷：“下次再这样，我先把你捆出去。”
我缓过气，抬眼看他：“少卿大人审案也这么凶吗？”
他被我气得笑了一声：“审案的人若都像你这样不要命，大理寺早空了。”
那一瞬，火光、雨声、刀影都在身后退远了些。我攥着怀里的半册暗账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身站在裴家对面。
可这份安稳只维持到第二日清晨。
天刚亮，满城流言便起了。
有人说贡粮沉江并非裴家失误，而是我离府前故意改了路账；有人说我因爱慕裴衡不得，怀恨在心，转投大理寺陷害旧主；甚至有人说，我这些年掌管总账，私仓的事必定是我一手遮掩，如今见事发，便倒打一耙。
阿苓买早饭回来时，气得把油纸包摔在桌上：“他们胡说八道！外头茶摊都在传，说姑娘是毒妇，说裴家养大你，你却害得裴家沉粮！”
我并不意外。
裴家既然烧仓灭迹失败，下一步必然是先毁我的名声。一个女账师若名声坏了，说出来的证词便会先被人疑三分。他们太懂世人的偏见，也太懂如何把我的清醒说成不贞，把我的反抗说成忘恩负义。
晌午时，裴家果然递了状纸。
状纸上说，姜月萝离府前私改总账，毁坏路引批注，致使南河贡粮误入废水道，又勾结大理寺诬陷裴家，以报私怨。谢夫人还在裴府门前哭了一场，说她养我多年，没想到养出一条反咬主家的白眼狼。
阿苓听完，眼泪都气出来了：“姑娘，我们去骂回去！”
“骂没有用。”我把昨夜带回来的暗账摊开，“证据才有用。”
萧承澜午后来了，带着御史传令。三日后，巡漕御史将开堂问案，裴家、柳怀安、相关船头和我都要到场。
他看见我神色平静，似乎松了口气：“外头的话不必听。”
我用帕子擦去暗账上的泥污：“我听了。”
他皱眉。
“但不是为了难过。”我将几块木牌按年份排开，“我要知道他们怎么污蔑我，才知道堂上从哪里撕开他们的嘴。”
萧承澜看了我片刻，眼中浮起一点极淡的赞许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帮我找三样东西。第一，南河船队启锚前的原始路引；第二，柳怀安重抄总账的笔迹；第三，裴衡近三年私印用过的印泥来源。”
他问：“你要在堂上翻账？”
“他们既说我是毒妇，我便让满堂人看看，毒到底藏在谁的账里。”
窗外街声嘈杂，流言仍在四处滚动，像一场故意烧起来的野火。可我坐在案前，心却前所未有地稳。
裴家以为毁我名声，便能堵住我的口。
他们忘了，账房最不怕人多。
人越多，账翻出来时，才越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