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裴家倾覆之后
裴家的皇商匾额被摘下那日，城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我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，看见两个差役搭梯上去，将那块曾经金光耀眼的匾额取下。匾额落地时，积雪被震起一层白雾，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唏嘘，有人拍手称快，也有人低声说裴家风光了这么多年，没想到最后倒在一个女账师手里。
阿苓听见这话，很不服气：“什么叫倒在姑娘手里？分明是他们自己把账做烂了。”
我捧着热茶，没有说话。
裴家不是倒在我手里，是倒在他们自己的贪心和轻慢里。若他们没有吞皇粮，便不会怕账被翻；若他们没有把我当成随时可卖的物件，便不会逼我走到堂前；若他们稍微认真看过我留下的交接册，南河船也未必会沉。
可世人总爱把因果说得简单，好像一个女人站出来，就成了所有灾祸的源头。
案子查了半月，结果比堂上翻出的还要深。三处私仓查出陈粮、空袋和旧票，裴家近三年用私仓补过七次皇粮缺口，又将少出的好粮转卖给京中粮商。裴衡虽不是最初设局的人，却是近两年的主事者；谢夫人名下两间铺子经手了赃银；柳怀安则承认自己受裴衡指使重抄旧账，原本打算在案发时把错处推到我身上。
他供认那日，萧承澜派人送来一份抄录。
阿苓看完气得发抖：“他竟还说，若姑娘当初好好教他，他不至于看不懂账，所以南河船沉也有姑娘的错。他怎么有脸？”
我把纸放到一边，只觉得可笑。
我从未藏过。旧账里有批注，交接册里有说明，蓝签朱批写得清清楚楚。可他们从不愿意低头看，不愿承认一个女子留下的账法值得学。出了事，便怪我本事太深，怪我没有继续替他们兜底。
多熟悉的逻辑。
从前在裴府，他们也是这样。做成了，是少东家运筹有方；做错了，是账房不够周全。
判令下来那日，裴衡被革去皇商主事身份，收监候审，裴氏通远行被封，相关私仓充公。谢夫人病倒在府中，赵家听闻裴家败落，连夜退了那门所谓亲事，仿佛曾经收过换契名册的人不是他们。
方伯也来见过我一次。
他比之前更瘦，手里捧着一只旧匣，里面是我当年刚学账时写过的草纸。那些纸上满是错漏，还有他用朱笔改过的痕迹。
“我离开裴府了。”方伯坐在小院里，望着那株半枯的石榴树，“年纪大了，想回乡下看看。月萝，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，还给你。”
我接过匣子，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方伯，你怪我吗？”
他摇头，眼睛有些浑浊：“我只怪自己醒得太晚。你比我清醒，也比我有胆子。往后别再让谁用恩情压住你。”
我送他到巷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裴府那八年真的离我很远了。
又过了几日，萧承澜来了。
他带来的不是案卷，而是一封官署文书。大胤朝从无女子入漕运司做算官的先例，可巡漕御史在奏折里提了我的名字，说我熟知水路、票账、仓储三项，又能辨暗账，若能入官署协查漕运，或可补旧制之缺。
“这是御史和大理寺联名举荐。”萧承澜把文书放在桌上，“未必马上能成，但机会是真的。”
阿苓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，几乎要替我答应。
我却久久没有伸手。
若是半年前，有人告诉我，我能摆脱裴府，站到官署账案前，我大概会觉得那是天大的出路。可此刻我看着那封文书，心里并非不动，只是忽然明白，别人给的高位，和别人给的低贱一样，都不能替我决定这一生该怎么走。
萧承澜看出我的迟疑，并没有催我。
“你不必立刻答复。”他说，“这不是补偿，也不是恩赏。只是你的本事，配得上这样的位置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少卿大人总这么会说话吗？”
他淡淡道：“我只说实话。”
雪光映在他身后，冷白清透。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。
从前裴衡也夸过我，说幸好有我，说只有我能帮他。可那些话背后藏的是索取。萧承澜这句话却不一样，他把文书放到我面前，却没有伸手推我往哪条路走。
“我会好好想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，起身离开前，忽然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。
“姜月萝，不管你去官署，还是另寻出路，都别再把自己算进别人的亏欠里。”
我握住那副旧算盘，指腹贴着被磨亮的木珠。
裴家倒了，案子结了，可我的路才刚刚开始。
我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，看见两个差役搭梯上去，将那块曾经金光耀眼的匾额取下。匾额落地时，积雪被震起一层白雾，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唏嘘，有人拍手称快，也有人低声说裴家风光了这么多年，没想到最后倒在一个女账师手里。
阿苓听见这话，很不服气：“什么叫倒在姑娘手里？分明是他们自己把账做烂了。”
我捧着热茶，没有说话。
裴家不是倒在我手里，是倒在他们自己的贪心和轻慢里。若他们没有吞皇粮，便不会怕账被翻；若他们没有把我当成随时可卖的物件，便不会逼我走到堂前；若他们稍微认真看过我留下的交接册，南河船也未必会沉。
可世人总爱把因果说得简单，好像一个女人站出来，就成了所有灾祸的源头。
案子查了半月，结果比堂上翻出的还要深。三处私仓查出陈粮、空袋和旧票，裴家近三年用私仓补过七次皇粮缺口，又将少出的好粮转卖给京中粮商。裴衡虽不是最初设局的人，却是近两年的主事者；谢夫人名下两间铺子经手了赃银；柳怀安则承认自己受裴衡指使重抄旧账，原本打算在案发时把错处推到我身上。
他供认那日，萧承澜派人送来一份抄录。
阿苓看完气得发抖：“他竟还说，若姑娘当初好好教他，他不至于看不懂账，所以南河船沉也有姑娘的错。他怎么有脸？”
我把纸放到一边，只觉得可笑。
我从未藏过。旧账里有批注，交接册里有说明，蓝签朱批写得清清楚楚。可他们从不愿意低头看，不愿承认一个女子留下的账法值得学。出了事，便怪我本事太深，怪我没有继续替他们兜底。
多熟悉的逻辑。
从前在裴府，他们也是这样。做成了，是少东家运筹有方；做错了，是账房不够周全。
判令下来那日，裴衡被革去皇商主事身份，收监候审，裴氏通远行被封，相关私仓充公。谢夫人病倒在府中，赵家听闻裴家败落，连夜退了那门所谓亲事，仿佛曾经收过换契名册的人不是他们。
方伯也来见过我一次。
他比之前更瘦，手里捧着一只旧匣，里面是我当年刚学账时写过的草纸。那些纸上满是错漏，还有他用朱笔改过的痕迹。
“我离开裴府了。”方伯坐在小院里，望着那株半枯的石榴树，“年纪大了，想回乡下看看。月萝，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，还给你。”
我接过匣子，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方伯，你怪我吗？”
他摇头，眼睛有些浑浊：“我只怪自己醒得太晚。你比我清醒，也比我有胆子。往后别再让谁用恩情压住你。”
我送他到巷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裴府那八年真的离我很远了。
又过了几日，萧承澜来了。
他带来的不是案卷，而是一封官署文书。大胤朝从无女子入漕运司做算官的先例，可巡漕御史在奏折里提了我的名字，说我熟知水路、票账、仓储三项，又能辨暗账，若能入官署协查漕运，或可补旧制之缺。
“这是御史和大理寺联名举荐。”萧承澜把文书放在桌上，“未必马上能成，但机会是真的。”
阿苓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，几乎要替我答应。
我却久久没有伸手。
若是半年前，有人告诉我，我能摆脱裴府，站到官署账案前，我大概会觉得那是天大的出路。可此刻我看着那封文书，心里并非不动，只是忽然明白，别人给的高位，和别人给的低贱一样，都不能替我决定这一生该怎么走。
萧承澜看出我的迟疑，并没有催我。
“你不必立刻答复。”他说，“这不是补偿，也不是恩赏。只是你的本事，配得上这样的位置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少卿大人总这么会说话吗？”
他淡淡道：“我只说实话。”
雪光映在他身后，冷白清透。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。
从前裴衡也夸过我，说幸好有我，说只有我能帮他。可那些话背后藏的是索取。萧承澜这句话却不一样，他把文书放到我面前，却没有伸手推我往哪条路走。
“我会好好想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，起身离开前，忽然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。
“姜月萝，不管你去官署，还是另寻出路，都别再把自己算进别人的亏欠里。”
我握住那副旧算盘，指腹贴着被磨亮的木珠。
裴家倒了，案子结了，可我的路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