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我自定价
裴衡托人求见我，是在年后。
那时裴氏通远行已经被封了两个月，朱门上的漆剥落得厉害，曾经车马盈门的长街也冷清下来。裴衡因主动交出部分私仓名册，死罪可免，却被判流放三千里。临行前一日，他递出一封信，说想见我最后一面。
阿苓不愿让我去：“姑娘见他做什么？他从前那样害你，如今败了才想起来低头，晚了。”
我把信折好，放进袖中：“我不是去听他道歉，是去给自己做个了结。”
见面的地方在城外驿亭。
我到时，裴衡已经等在那里。他瘦了许多，脸颊凹陷，身上穿着素旧棉袍，再没有从前少东家的风流体面。风从亭外吹进来，他咳了几声，抬头看见我时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月萝，你来了。”
我坐到他对面，没有应旧称：“裴公子有话便说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：“你如今连少东家都不肯叫了。”
我看着亭外枯草：“裴家已经没有通远行，我也不再是裴家的账师。旧称没必要留。”
裴衡沉默许久，从怀中取出一张契纸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裴家还剩下的两间铺子。虽不比从前，但位置尚可。我想把它们给你，算是赔罪。若你愿意，也可以借这两间铺子重新做商号。我手里还有些旧人脉，虽散了，却未必全无用处。”
我没有碰那张契纸。
他见我不接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月萝，我知道我错了。从前是我糊涂，听了母亲的话，也信了柳怀安。我以为你只是账房，以为换个人也能做，直到裴家真的乱起来，我才知道通远行这些年能撑住，靠的不是我，是你。”
这些话若早几年听见，我或许会红了眼眶。
可如今我坐在这里，只觉得心里很平静。迟来的承认像一盏已经冷掉的茶，摆得再郑重，也暖不了从前那个在账房里熬夜的我。
“裴衡。”我问他，“你是后悔轻贱我，还是后悔没留住我？”
他怔住。
亭外风声穿过枯枝，发出细碎的响。他张了张嘴，却没有立刻回答。正是这片沉默，让我得到了答案。
他后悔的不是当初二两银羞辱我，不是将我写进换契名册，不是想让我替裴家背锅。他后悔的是裴家少了一个能救命的人，后悔自己算错了我的价值。
“你看。”我轻轻笑了，“你到现在也答不上来。”
裴衡脸色发白：“月萝，我不敢说自己全是为了你。可我确实后悔了。这一走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若有来生……”
“没有来生。”我打断他，“就算有，我也不会再进裴府。”
他的眼神暗下去。
我把那张铺契推回去：“这些铺子我不要。裴家欠我的，不是两间铺子能还的。何况我若收了，旁人又会说我翻案是为了夺裴家的家产。我已经从你们的账里走出来，不想再被裴家的东西拴住。”
裴衡苦笑：“那你往后打算如何？去漕运司做算官吗？萧承澜替你铺好了路，你该有更好的前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从前裴衡总觉得我的路该由裴家安排，后来裴家败了，他又觉得萧承澜能替我安排。可他始终不明白，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换一个更体面的依附。
“我不去漕运司。”我说。
这回他是真的愣住：“为什么？那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我认真想过。”我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，“我会与官署合作查账，但不入官籍。我想开一间算馆，替商户清账，替冤者翻案，也收女子为徒。世上不该只有我一个姜月萝，也不该只有等到被逼上公堂，女子的本事才被看见。”
裴衡看着我，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也许我本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。过去的姜月萝会为了裴家一封急信连夜赶回，会因他一句“幸好有你”熬到天亮，会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少东家偶尔施舍的一点认可里。
可那个人已经死在二两赏银落进托盘的那一夜。
我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裴衡，从前你们用二两银给我定价，用三千两替我换婚契，又想用一纸罪名买我的命。可我的价，从来不该由你们写。”
他的眼眶似乎红了，却终究没有再说话。
我离开驿亭时，萧承澜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。他没有问我和裴衡说了什么，只递给我一只暖手炉。
“想好了？”
我接过手炉，掌心渐渐暖起来：“想好了。算馆的匾额，我已经请人写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我看向城门方向。雪后初晴，阳光落在长街上，把积雪照得明亮刺眼。阿苓在那里等我，怀里抱着我那副旧算盘，远远朝我挥手。
“无价算馆。”我说，“从今往后，我自己定价。”
萧承澜低头笑了笑：“很像你。”
我没有问这算不算夸奖，只抬步往城中走去。
后来无价算馆开张那日，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。有被掌柜欺瞒的寡妇，有想学算账的小姑娘，有被合伙人坑了银子的商户，也有曾在公堂外骂过我的人。他们站在门前，小心翼翼地递上账册，喊我一声姜先生。
阿苓在柜台后拨算盘，方伯从乡下寄来一副新账笔，萧承澜送来一块镇纸，上面刻着四个字：明账照心。
我将那副旧算盘摆在案头。木珠被日光照得温润，像终于从裴府漫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从前他们说我女流可替，账房易换。
如今我翻开新账，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姜月萝，无价。
那时裴氏通远行已经被封了两个月，朱门上的漆剥落得厉害，曾经车马盈门的长街也冷清下来。裴衡因主动交出部分私仓名册，死罪可免，却被判流放三千里。临行前一日，他递出一封信，说想见我最后一面。
阿苓不愿让我去：“姑娘见他做什么？他从前那样害你，如今败了才想起来低头，晚了。”
我把信折好，放进袖中：“我不是去听他道歉，是去给自己做个了结。”
见面的地方在城外驿亭。
我到时，裴衡已经等在那里。他瘦了许多，脸颊凹陷，身上穿着素旧棉袍，再没有从前少东家的风流体面。风从亭外吹进来，他咳了几声，抬头看见我时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月萝，你来了。”
我坐到他对面，没有应旧称：“裴公子有话便说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：“你如今连少东家都不肯叫了。”
我看着亭外枯草：“裴家已经没有通远行，我也不再是裴家的账师。旧称没必要留。”
裴衡沉默许久，从怀中取出一张契纸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裴家还剩下的两间铺子。虽不比从前，但位置尚可。我想把它们给你，算是赔罪。若你愿意，也可以借这两间铺子重新做商号。我手里还有些旧人脉，虽散了，却未必全无用处。”
我没有碰那张契纸。
他见我不接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月萝，我知道我错了。从前是我糊涂，听了母亲的话，也信了柳怀安。我以为你只是账房，以为换个人也能做，直到裴家真的乱起来，我才知道通远行这些年能撑住，靠的不是我，是你。”
这些话若早几年听见，我或许会红了眼眶。
可如今我坐在这里，只觉得心里很平静。迟来的承认像一盏已经冷掉的茶，摆得再郑重，也暖不了从前那个在账房里熬夜的我。
“裴衡。”我问他，“你是后悔轻贱我，还是后悔没留住我？”
他怔住。
亭外风声穿过枯枝，发出细碎的响。他张了张嘴，却没有立刻回答。正是这片沉默，让我得到了答案。
他后悔的不是当初二两银羞辱我，不是将我写进换契名册，不是想让我替裴家背锅。他后悔的是裴家少了一个能救命的人，后悔自己算错了我的价值。
“你看。”我轻轻笑了，“你到现在也答不上来。”
裴衡脸色发白：“月萝，我不敢说自己全是为了你。可我确实后悔了。这一走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若有来生……”
“没有来生。”我打断他，“就算有，我也不会再进裴府。”
他的眼神暗下去。
我把那张铺契推回去：“这些铺子我不要。裴家欠我的，不是两间铺子能还的。何况我若收了，旁人又会说我翻案是为了夺裴家的家产。我已经从你们的账里走出来，不想再被裴家的东西拴住。”
裴衡苦笑：“那你往后打算如何？去漕运司做算官吗？萧承澜替你铺好了路，你该有更好的前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从前裴衡总觉得我的路该由裴家安排，后来裴家败了，他又觉得萧承澜能替我安排。可他始终不明白，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换一个更体面的依附。
“我不去漕运司。”我说。
这回他是真的愣住：“为什么？那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我认真想过。”我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，“我会与官署合作查账，但不入官籍。我想开一间算馆，替商户清账，替冤者翻案，也收女子为徒。世上不该只有我一个姜月萝，也不该只有等到被逼上公堂，女子的本事才被看见。”
裴衡看着我，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也许我本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。过去的姜月萝会为了裴家一封急信连夜赶回，会因他一句“幸好有你”熬到天亮，会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少东家偶尔施舍的一点认可里。
可那个人已经死在二两赏银落进托盘的那一夜。
我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裴衡，从前你们用二两银给我定价，用三千两替我换婚契，又想用一纸罪名买我的命。可我的价，从来不该由你们写。”
他的眼眶似乎红了，却终究没有再说话。
我离开驿亭时，萧承澜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。他没有问我和裴衡说了什么，只递给我一只暖手炉。
“想好了？”
我接过手炉，掌心渐渐暖起来：“想好了。算馆的匾额，我已经请人写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我看向城门方向。雪后初晴，阳光落在长街上，把积雪照得明亮刺眼。阿苓在那里等我，怀里抱着我那副旧算盘，远远朝我挥手。
“无价算馆。”我说，“从今往后，我自己定价。”
萧承澜低头笑了笑：“很像你。”
我没有问这算不算夸奖，只抬步往城中走去。
后来无价算馆开张那日，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。有被掌柜欺瞒的寡妇，有想学算账的小姑娘，有被合伙人坑了银子的商户，也有曾在公堂外骂过我的人。他们站在门前，小心翼翼地递上账册，喊我一声姜先生。
阿苓在柜台后拨算盘，方伯从乡下寄来一副新账笔，萧承澜送来一块镇纸，上面刻着四个字：明账照心。
我将那副旧算盘摆在案头。木珠被日光照得温润，像终于从裴府漫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从前他们说我女流可替，账房易换。
如今我翻开新账，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姜月萝，无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