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崖下换新生
我离开京郊那夜，雪下得很大。
谢太妃的人护着我走山间小路，身后火光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天边一线暗红。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，疼得像细小的刀。我没有回头，直到天快亮时，才在一间荒废的猎户屋里换下染血的衣裙，穿上粗布棉衣，又用药水把掌心和耳后的肌肤染得暗了些。
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，眉眼仍是我的眉眼，却已经不再像宫里的贵妃。
护送我的老嬷嬷姓周，是谢太妃身边最信重的人。她替我剪短一截长发，低声道：“夫人往后便姓苏，名青禾，是北上投亲的寡妇。若有人问起，就说夫君死在疫病里，家中无人可依，这才去北境寻远房舅父。”
我点头，将那张新户籍贴身收好。
周嬷嬷又从包袱里取出几张地契和银票，说这些都是谢太妃早年暗中置下的产业，有铺子，有田庄，也有一条通往北境的旧粮道。她说太妃娘娘原话是，宫里的人都觉得女子困在高墙内才安稳，可她偏觉得，能握住银钱和去处，才是真的安稳。
我摸着那些地契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我与谢太妃相识不过数日，她却把我从死局里捞出来，给了我另一条命。反倒是萧怀瑾，与我同甘共苦三年，到头来只想把我锁在宫里，好让他的亏欠永远无人提起。
我们一路向北，走得极慢。京中搜查最严的那几日，周嬷嬷带着我藏在一处小镇客栈里。消息也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萧怀瑾不信我死。
听说他亲自带人去了北山断崖，命禁军沿着崖底搜了整整三日。他找到了烧坏的车轴，找到了我碎成两半的金簪，也找到了那件被火燎得面目全非的外袍。可他找不到尸身，于是便说我一定还活着，甚至下令封锁山路，盘查所有出京女子。
周嬷嬷说这些时，语气很轻，像怕我听了难过。
我却只是端着热茶，问：“皇后呢？”
周嬷嬷看了我一眼，才道：“皇后娘娘受了惊，病得更重了。陛下回宫后，先去了她那里。”
我笑了笑。
果然如此。萧怀瑾可以在山崖下发疯，可以捏着我的金簪说不信我死，可只要柳锦瑶哭一哭，他还是会回到她身边。也好，他越是如此，我越不会有半分犹豫。
到了北境时，已经入了深冬。
这里与京城全然不同。京中冷是金瓦玉阶上的冷，宫人会提前烧好地龙，熏笼里永远有暖香。北境的冷却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，风一吹，荒原上连草都弯成枯黄色。我们落脚的第一座镇子叫青石镇，镇上铺面萧条，米价高得吓人，街边时常能看见拖家带口的流民。
谢太妃留给我的铺子就在镇东，原本做皮货生意，掌柜姓罗，见了周嬷嬷手中的信物，当即跪下认主。罗掌柜说，这两年朝廷扣着北境军饷，粮税却一年比一年重。再加上几处关隘被世家把持，粮商不敢走远路，百姓日子越发难熬。
我在铺子里住下的第三日，就重新翻出了北境粮道图。
那图我年轻时画过无数遍，每一处山口、每一段水路、每一个可避风雪的驿站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时我画它，是为了替萧怀瑾争储筹粮；如今再看，倒像是命运早早给我留了一条生路。
我用谢太妃给的银子收了两处粮仓，又让罗掌柜暗中联络旧商队。头几个月，我白日查账，夜里算路，时常一坐就是天明。周嬷嬷劝我歇歇，说我到底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。我却睡不着，一闭眼便会看见萧怀瑾把凤印交给柳锦瑶，也会听见他那句“没有朕点头，你哪里都去不了”。
他错了。
只要我还活着，就没有谁能一直困住我。
开春前，青石镇外来了大批流民。官府不肯放人进城，怕他们乱抢粮食，只让他们在城外搭棚等死。我带着罗掌柜送粮过去时，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姑娘扑到我脚边，死死抱住我的腿。
她大约七八岁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灰，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。旁人都在抢粥，她却先把破碗递给身后更小的孩子，自己只舔了舔碗沿。我看了她一会儿，问她叫什么。
她说：“小桑。”
“爹娘呢？”
她摇头，说都没了。
我蹲下身，替她擦掉脸上的灰。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，很小声地问：“夫人，你会不会也不要我？”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七岁的自己。祖母寿宴后，我跪在祠堂里，也曾这样想过，为什么我明明做得不差，却还是没有人要我。
我对小桑说：“你若愿意，就跟着我。”
她怔住，随后猛地扑进我怀里，叫了一声娘亲。周围人都笑，说这孩子会攀亲。我没有纠正她，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我不会做她真正的母亲，可我至少能让她知道，一个人不必讨好谁，也不必踩着谁，才能被留下。
入夏后，第一支商队重新走通了旧粮道。
我亲自押队去宿州进粮，回程经过黑风岭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护卫头领劝我先扎营，等天亮再过岭。我刚要答应，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哨。紧接着，十几个衣衫破旧的人从山坡上冲下来，手中拿着刀，却连阵形都站不齐。
为首的人穿一身青布旧衫，脸上贴着杂乱胡须，像个临时扮出来的山匪。他举刀拦路，声音却很温和：“夫人放心，我们只劫粮，不伤人。寨中老幼快断炊了，借夫人几车粮，日后若有机会，必定奉还。”
我坐在马车里，掀开帘子看他。
那人也看见了我，话音忽然顿住。
我盯着他的眉眼，心口猛地一跳。
这张脸，我在边关军报的旧画像上见过，也在谢太妃珍藏的半幅小像里见过。镇北王世子卫惊澜，三年前被判通敌，押解途中遇袭身亡，尸骨无存。
可如今，那个本该死去的人，就站在黑风岭的暮色里，举着一把钝刀，劫我的粮。
谢太妃的人护着我走山间小路，身后火光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天边一线暗红。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，疼得像细小的刀。我没有回头，直到天快亮时，才在一间荒废的猎户屋里换下染血的衣裙，穿上粗布棉衣，又用药水把掌心和耳后的肌肤染得暗了些。
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，眉眼仍是我的眉眼，却已经不再像宫里的贵妃。
护送我的老嬷嬷姓周，是谢太妃身边最信重的人。她替我剪短一截长发，低声道：“夫人往后便姓苏，名青禾，是北上投亲的寡妇。若有人问起，就说夫君死在疫病里，家中无人可依，这才去北境寻远房舅父。”
我点头，将那张新户籍贴身收好。
周嬷嬷又从包袱里取出几张地契和银票，说这些都是谢太妃早年暗中置下的产业，有铺子，有田庄，也有一条通往北境的旧粮道。她说太妃娘娘原话是，宫里的人都觉得女子困在高墙内才安稳，可她偏觉得，能握住银钱和去处，才是真的安稳。
我摸着那些地契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我与谢太妃相识不过数日，她却把我从死局里捞出来，给了我另一条命。反倒是萧怀瑾，与我同甘共苦三年，到头来只想把我锁在宫里，好让他的亏欠永远无人提起。
我们一路向北，走得极慢。京中搜查最严的那几日，周嬷嬷带着我藏在一处小镇客栈里。消息也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萧怀瑾不信我死。
听说他亲自带人去了北山断崖，命禁军沿着崖底搜了整整三日。他找到了烧坏的车轴，找到了我碎成两半的金簪，也找到了那件被火燎得面目全非的外袍。可他找不到尸身，于是便说我一定还活着，甚至下令封锁山路，盘查所有出京女子。
周嬷嬷说这些时，语气很轻，像怕我听了难过。
我却只是端着热茶，问：“皇后呢？”
周嬷嬷看了我一眼，才道：“皇后娘娘受了惊，病得更重了。陛下回宫后，先去了她那里。”
我笑了笑。
果然如此。萧怀瑾可以在山崖下发疯，可以捏着我的金簪说不信我死，可只要柳锦瑶哭一哭，他还是会回到她身边。也好，他越是如此，我越不会有半分犹豫。
到了北境时，已经入了深冬。
这里与京城全然不同。京中冷是金瓦玉阶上的冷，宫人会提前烧好地龙，熏笼里永远有暖香。北境的冷却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，风一吹，荒原上连草都弯成枯黄色。我们落脚的第一座镇子叫青石镇，镇上铺面萧条，米价高得吓人，街边时常能看见拖家带口的流民。
谢太妃留给我的铺子就在镇东，原本做皮货生意，掌柜姓罗，见了周嬷嬷手中的信物，当即跪下认主。罗掌柜说，这两年朝廷扣着北境军饷，粮税却一年比一年重。再加上几处关隘被世家把持，粮商不敢走远路，百姓日子越发难熬。
我在铺子里住下的第三日，就重新翻出了北境粮道图。
那图我年轻时画过无数遍，每一处山口、每一段水路、每一个可避风雪的驿站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时我画它，是为了替萧怀瑾争储筹粮；如今再看，倒像是命运早早给我留了一条生路。
我用谢太妃给的银子收了两处粮仓，又让罗掌柜暗中联络旧商队。头几个月，我白日查账，夜里算路，时常一坐就是天明。周嬷嬷劝我歇歇，说我到底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。我却睡不着，一闭眼便会看见萧怀瑾把凤印交给柳锦瑶，也会听见他那句“没有朕点头，你哪里都去不了”。
他错了。
只要我还活着，就没有谁能一直困住我。
开春前，青石镇外来了大批流民。官府不肯放人进城，怕他们乱抢粮食，只让他们在城外搭棚等死。我带着罗掌柜送粮过去时，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姑娘扑到我脚边，死死抱住我的腿。
她大约七八岁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灰，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。旁人都在抢粥，她却先把破碗递给身后更小的孩子，自己只舔了舔碗沿。我看了她一会儿，问她叫什么。
她说：“小桑。”
“爹娘呢？”
她摇头，说都没了。
我蹲下身，替她擦掉脸上的灰。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，很小声地问：“夫人，你会不会也不要我？”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七岁的自己。祖母寿宴后，我跪在祠堂里，也曾这样想过，为什么我明明做得不差，却还是没有人要我。
我对小桑说：“你若愿意，就跟着我。”
她怔住，随后猛地扑进我怀里，叫了一声娘亲。周围人都笑，说这孩子会攀亲。我没有纠正她，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我不会做她真正的母亲，可我至少能让她知道，一个人不必讨好谁，也不必踩着谁，才能被留下。
入夏后，第一支商队重新走通了旧粮道。
我亲自押队去宿州进粮，回程经过黑风岭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护卫头领劝我先扎营，等天亮再过岭。我刚要答应，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哨。紧接着，十几个衣衫破旧的人从山坡上冲下来，手中拿着刀，却连阵形都站不齐。
为首的人穿一身青布旧衫，脸上贴着杂乱胡须，像个临时扮出来的山匪。他举刀拦路，声音却很温和：“夫人放心，我们只劫粮，不伤人。寨中老幼快断炊了，借夫人几车粮，日后若有机会，必定奉还。”
我坐在马车里，掀开帘子看他。
那人也看见了我，话音忽然顿住。
我盯着他的眉眼，心口猛地一跳。
这张脸，我在边关军报的旧画像上见过，也在谢太妃珍藏的半幅小像里见过。镇北王世子卫惊澜，三年前被判通敌，押解途中遇袭身亡，尸骨无存。
可如今，那个本该死去的人，就站在黑风岭的暮色里，举着一把钝刀，劫我的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