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北境遇故人

护卫拔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
黑风岭山道狭窄，暮色压得很低，两边枯树像一排沉默的鬼影。那些拦路的“山匪”明显没见过真正的阵仗，见我的护卫亮出刀，立刻乱了几分。有个半大少年手里的木枪都拿反了，却还硬着头皮往前站，眼神又怕又倔。

我抬手止住护卫。

“别伤人。”

护卫头领低声道：“夫人，这些人来路不明。”

我看着那个青衫男人，说：“他们若真想杀人，就不会站成这样。”

那人闻言，脸上贴着的胡须被风吹得翘起一角。他似乎有些尴尬，伸手按了按，又尽量摆出凶狠模样：“夫人好眼力。可我们虽不杀人，粮还是要劫的。山下三个村子已经两日没米下锅，孩子饿得啃树皮。夫人车上这么多粮，分我们几车，不算过分。”

他说“劫”字时并不熟练，倒像读书人第一次学坏，连狠话都说得文绉绉。

我下了马车。

周嬷嬷想拦，我轻轻摇头。脚踩到地面时，山风卷起衣角，那青衫男人看清我的脸，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惊疑。或许他也觉得我眼熟，毕竟我这张脸曾在京中做过贵妃，只是北境消息闭塞，贵妃坠崖的传闻到了这里，早已变成茶摊上的旧谈。

我走到他面前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他顿了顿，答：“卫青。”

我笑了：“这个姓，在北境可不好随便冒用。”

他握刀的手微微一紧，身后的少年们也跟着紧张起来。护卫察觉异样，立刻上前半步。我却仍看着他，声音不高：“卫惊澜，镇北王世子。你若还活着，谢太妃这些年就不算白等。”

那几个少年听见“世子”二字，脸色骤变，有人甚至下意识想冲过来。青衫男人抬手拦住他们，眼中温和散去，终于露出几分久经风霜的锋利。

“夫人认错人了。”

“是吗？”我道，“镇北王府旧部佩刀，刀柄内侧有三道云纹。你手里这把虽然磨损得厉害，但云纹还在。再说，你贴胡须时忘了遮住左耳后那道伤，谢太妃的小像旁写过，镇北世子幼时坠马，左耳后留疤。”

他沉默了。

半晌后，他抬手撕下那片胡须，露出一张清瘦却俊朗的脸。比小像上成熟许多，也疲惫许多，可眉骨和眼神没变，的确是卫惊澜。

周围一片死寂。

卫惊澜把钝刀插回鞘中，对我拱手：“既然夫人认得我，便该知道，我如今是朝廷通缉的罪人。你若报官，能换不少赏银。”

我说：“我若要赏银，就不会让护卫停手。”

他看着我：“那夫人想要什么？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，只让罗掌柜分出三车粮，送给山下村子。那些少年愣在原地，像不敢相信真有人愿意给粮。直到罗掌柜催他们带路，他们才反应过来，一个个眼圈发红，却还强撑着不哭。

卫惊澜站在原地没动。

我问：“怎么，嫌少？”

他说：“嫌多。我们原本只想抢一车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第一次劫道？”

他脸上掠过一丝难堪，转开眼道：“村中断粮，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我看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，又看见他手背上几道冻裂旧痕。谁能想到，曾经统领北境少年骑、名满京城的镇北世子，如今会落到带着一群孩子拦路抢粮的地步。可也正因如此，我反倒信了几分。他若真投敌求荣，不会混得这样狼狈。

我说：“跟我回去。”

他警惕地看向我。

我补了一句：“不是去官府，是去青石镇。我给你粮，你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镇北王府旧案的真相。”

卫惊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那晚，我们没有继续赶路，而是在黑风岭下的废驿站落脚。火堆烧起来后，山里的寒气才散了些。卫惊澜坐在火光对面，身姿仍挺得很直，像这些年再落魄，也没把骨头弯下去。

他告诉我，当年敌军确实提前拿到了北境换防图。可镇北王府没有通敌，反而是最先察觉军防泄露的人。他父亲连夜上折，请求封锁消息，暗查内鬼。可奏折还未送到御前，朝中便先一步传出镇北王府私通外敌的罪名。

“押解途中，有人要杀我灭口。”卫惊澜低声道，“我侥幸坠河，被山民救下。醒来后，镇北王府已没了。我若回京，只会再死一次。”

我问：“你可有证据？”

他看了我很久，像在判断我到底是谁的人。最后，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油布。油布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封血迹发黑的残信。信上字迹凌乱，却能看清几处关键：换防图、柳氏嫡女、许以后位。

最后一角，盖着半枚私印。

柳锦瑶的私印。

我的指尖落在那半枚印上，心中竟没有太多惊讶。柳锦瑶向来如此，她想要什么，就一定要拿到。她要才名，便抢我的诗；她要救命恩情，便拿我的玉佩；她要后位，自然也敢拿一府人的性命去换。

卫惊澜看着我，问：“夫人认得这枚印？”

我把信折好，没有立刻还给他：“认得。”

“那你到底是谁？”

火光跳了一下，映得周围人影摇晃。我本可以继续用苏青禾这个名字，可面对这封血书，忽然觉得没有必要。卫惊澜若想翻案，迟早要知道我的身份。而我若想清账，也需要一个敢把刀指向京城的人。

我说：“我叫柳疏桐。”

卫惊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
“柳锦瑶是我嫡姐。”我继续道，“萧怀瑾登基后，立她为后，封我做贵妃。半年前，我坠崖死在北山。如今坐在你面前的，是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。”

他说不出话来。

我把那封血书递回去，语气平静：“世子，我不白给粮，也不白听故事。你想替镇北王府翻案，我想拿回被柳锦瑶抢走的一切。我们可以做一笔买卖。”

卫惊澜盯着我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
我看向驿站外漆黑的山野。北境风声呼啸，像有无数亡魂在夜里低语。三年前死去的人不只镇北王府，也有那个曾经相信萧怀瑾会把凤印交给她的柳疏桐。

我轻声道：“先救北境，再回京城。”

卫惊澜沉默许久，忽然笑了。他那笑意很浅，却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从前画像里的意气。

他说：“柳夫人，你这笔买卖，听着不像买卖。”

我问：“像什么？”

他看着火光，慢慢道：“像造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