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交了空卷
他们说我盗了嫡女的满分策论。
可我这一世，交的是空卷。
卷尾一只王八，压得满堂权贵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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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来时，笔尖正悬在策题之上。
案前的青铜香炉吐着细烟，薄薄一缕绕过窗棂，又被春寒压回考棚里。四周都是沙沙落笔声，贵女们低着头，腕上玉镯偶尔碰到案沿，发出极轻的响。监试官从长廊尽头慢慢走过，靴底踩在木板上，一声一声，像前世催我赴死的更鼓。
我盯着卷首那道策题，喉间泛起久违的血腥味。
《论南北漕仓积弊与新法》。
前世，我就是在这场女官策试后被顾明嫣诬陷盗取策论。她哭着说我偷看了她的草稿，又逼她让出女官名额。礼部郎中卢闻达拿出两份字句相同的誊录副卷，说我证据确凿。平阳侯夫妇赶来，当着满京贵女的面逼我跪下认错。
我不肯认，他们便说我忘恩负义，说我一个养女鸠占鹊巢十八年，还妄想抢真嫡女的前程。
后来我被侯府除名，名字从族谱上划去，女学籍册也被记了罪。曾经与我交好的姑娘避我如蛇蝎，街边小贩见了我都要啐一口“盗文贱人”。入冬那日，我躲在城西破庙里，怀里抱着阿芷临死前塞给我的半块干饼，听着外头风雪刮过残窗，才明白这世上最冷的，从来不是雪。
是他们看着我死，却都觉得我活该。
而现在，我又回来了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，指节纤细，腕上还系着侯夫人去年亲手给我戴上的红绳。那时她说，绥月，你虽不是我亲生，却是我亲手养大的女儿。可顾明嫣回府不过三个月，这根红绳便成了笑话。她们说亲疏有别，说我该让，说侯府给了我十八年荣华，我便该把命也让出去。
我慢慢松开笔，眼底最后一点热意冷了下去。
前世我解释过、哭过、跪过，也曾把藏在心底的委屈一字一句剖给他们听。没有用。一个人若已经认定你有罪，你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狡辩。既然如此，这一世我不再争他们的信，也不再求他们的爱。
案上铺着雪白的试卷，封弥处盖着朱印，卷角有礼部编号。只要交上去，便会先由书吏誊录，再送考官评等。顾明嫣和卢闻达敢做局，必然是在誊录副卷上动了手脚。前世我不知道这一层，被他们拿着副卷逼到绝路。如今我既然已经知道刀从何处来，便不会再把脖子递过去。
我提笔蘸墨，却没有答题。
墨色落在卷尾时，我画了一只极大的王八。王八伸着脖子，背壳歪斜，看起来丑得滑稽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字：空卷亦能盗文乎？
写完，我搁下笔，将卷子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，等墨迹干透。
旁边的贵女偷偷瞥了我一眼，见我卷面空白，眼中闪过惊诧，又很快低头继续作答。我知道她们心里会怎么想。宋绥月疯了。女官策试三年一开，能入选者可进六司观政，若得贵人赏识，便是一脚踏入青云。这样要紧的机会，我却交了空卷。
可她们不知道，我这张空卷，才是今日最锋利的刀。
半个时辰后，铜锣响起，监试官高声收卷。卷册被一份份封入匣中，我亲眼看着我的卷子被书吏夹起，王八朝上，晃得那人眉心狠狠一跳。他大概从未见过有人敢在礼部策试上如此放肆，忍不住抬头看我。我朝他笑了笑，笑意却没进眼底。
出了考棚，春风迎面吹来，我在台阶上站定，望向女学门外那片乌压压的人影。
平阳侯府的马车停在最显眼处，车帘半掀，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正焦急地往这边看。顾明嫣比我早一步出来，她披着淡粉色斗篷，脸色苍白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她看见我，眼眶立刻红了，几步走到我面前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够周围人听见。
“姐姐，你为什么要这样？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前世就是这个神情，她用这张楚楚可怜的脸，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她那边。
我问：“我怎样了？”
她咬着唇，泪珠滚落下来，像是忍了许久才终于崩溃：“我不想把事情闹大，可那篇策论是我熬了好几夜写出来的。姐姐若想看，直接同我说便是，为什么要偷偷拿走我的草稿？今日交卷前，我分明看见你写的内容同我一模一样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细碎议论。
我听见有人低声说，果然是假嫡女不甘心。也有人说顾明嫣才回侯府，宋绥月就要抢她的女官名额，心思未免太毒。
顾明嫣哭得更厉害，抬手来拉我的袖子：“姐姐，只要你肯认错，我可以替你求情。我不想你被礼部除名，更不想父亲母亲为难。”
我避开她的手，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顾明嫣，你确定我盗了你的策论？”
她像是被我的冷静刺了一下，眼底有片刻慌乱，却很快低下头，哽咽道：“我也希望不是你，可是我亲眼看见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等礼部开卷。”
她的哭声微微一顿。
我望向不远处快步走来的卢闻达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清楚：“既然你说我盗文，那就请诸位当众开封原卷。我也想知道，我那张空卷，究竟是怎么盗出你满篇锦绣文章的。”
可我这一世，交的是空卷。
卷尾一只王八，压得满堂权贵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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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来时，笔尖正悬在策题之上。
案前的青铜香炉吐着细烟，薄薄一缕绕过窗棂，又被春寒压回考棚里。四周都是沙沙落笔声，贵女们低着头，腕上玉镯偶尔碰到案沿，发出极轻的响。监试官从长廊尽头慢慢走过，靴底踩在木板上，一声一声，像前世催我赴死的更鼓。
我盯着卷首那道策题，喉间泛起久违的血腥味。
《论南北漕仓积弊与新法》。
前世，我就是在这场女官策试后被顾明嫣诬陷盗取策论。她哭着说我偷看了她的草稿，又逼她让出女官名额。礼部郎中卢闻达拿出两份字句相同的誊录副卷，说我证据确凿。平阳侯夫妇赶来，当着满京贵女的面逼我跪下认错。
我不肯认，他们便说我忘恩负义，说我一个养女鸠占鹊巢十八年，还妄想抢真嫡女的前程。
后来我被侯府除名，名字从族谱上划去，女学籍册也被记了罪。曾经与我交好的姑娘避我如蛇蝎，街边小贩见了我都要啐一口“盗文贱人”。入冬那日，我躲在城西破庙里，怀里抱着阿芷临死前塞给我的半块干饼，听着外头风雪刮过残窗，才明白这世上最冷的，从来不是雪。
是他们看着我死，却都觉得我活该。
而现在，我又回来了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，指节纤细，腕上还系着侯夫人去年亲手给我戴上的红绳。那时她说，绥月，你虽不是我亲生，却是我亲手养大的女儿。可顾明嫣回府不过三个月，这根红绳便成了笑话。她们说亲疏有别，说我该让，说侯府给了我十八年荣华，我便该把命也让出去。
我慢慢松开笔，眼底最后一点热意冷了下去。
前世我解释过、哭过、跪过，也曾把藏在心底的委屈一字一句剖给他们听。没有用。一个人若已经认定你有罪，你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狡辩。既然如此，这一世我不再争他们的信，也不再求他们的爱。
案上铺着雪白的试卷，封弥处盖着朱印，卷角有礼部编号。只要交上去，便会先由书吏誊录，再送考官评等。顾明嫣和卢闻达敢做局，必然是在誊录副卷上动了手脚。前世我不知道这一层，被他们拿着副卷逼到绝路。如今我既然已经知道刀从何处来，便不会再把脖子递过去。
我提笔蘸墨，却没有答题。
墨色落在卷尾时，我画了一只极大的王八。王八伸着脖子，背壳歪斜，看起来丑得滑稽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字：空卷亦能盗文乎？
写完，我搁下笔，将卷子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，等墨迹干透。
旁边的贵女偷偷瞥了我一眼，见我卷面空白，眼中闪过惊诧，又很快低头继续作答。我知道她们心里会怎么想。宋绥月疯了。女官策试三年一开，能入选者可进六司观政，若得贵人赏识，便是一脚踏入青云。这样要紧的机会，我却交了空卷。
可她们不知道，我这张空卷，才是今日最锋利的刀。
半个时辰后，铜锣响起，监试官高声收卷。卷册被一份份封入匣中，我亲眼看着我的卷子被书吏夹起，王八朝上，晃得那人眉心狠狠一跳。他大概从未见过有人敢在礼部策试上如此放肆，忍不住抬头看我。我朝他笑了笑，笑意却没进眼底。
出了考棚，春风迎面吹来，我在台阶上站定，望向女学门外那片乌压压的人影。
平阳侯府的马车停在最显眼处，车帘半掀，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正焦急地往这边看。顾明嫣比我早一步出来，她披着淡粉色斗篷，脸色苍白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她看见我，眼眶立刻红了，几步走到我面前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够周围人听见。
“姐姐，你为什么要这样？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前世就是这个神情，她用这张楚楚可怜的脸，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她那边。
我问：“我怎样了？”
她咬着唇，泪珠滚落下来，像是忍了许久才终于崩溃：“我不想把事情闹大，可那篇策论是我熬了好几夜写出来的。姐姐若想看，直接同我说便是，为什么要偷偷拿走我的草稿？今日交卷前，我分明看见你写的内容同我一模一样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细碎议论。
我听见有人低声说，果然是假嫡女不甘心。也有人说顾明嫣才回侯府，宋绥月就要抢她的女官名额，心思未免太毒。
顾明嫣哭得更厉害，抬手来拉我的袖子：“姐姐，只要你肯认错，我可以替你求情。我不想你被礼部除名，更不想父亲母亲为难。”
我避开她的手，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顾明嫣，你确定我盗了你的策论？”
她像是被我的冷静刺了一下，眼底有片刻慌乱，却很快低下头，哽咽道：“我也希望不是你，可是我亲眼看见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等礼部开卷。”
她的哭声微微一顿。
我望向不远处快步走来的卢闻达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清楚：“既然你说我盗文，那就请诸位当众开封原卷。我也想知道，我那张空卷，究竟是怎么盗出你满篇锦绣文章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