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侯府逼我认罪
侯夫人的话落下时，我竟没有立刻觉得疼。
大概人真的死过一次，心也会跟着结一层厚茧。前世我听见她这样问，像被人从胸口剜走一块肉，急着解释，急着证明我还是她养大的那个女儿。可如今我只是看着她，看她把顾明嫣护在怀里，看她用防贼一样的眼神看我，忽然觉得十八年也不过如此。
顾明嫣哭得更凄切，手指紧紧攥住侯夫人的袖口：“母亲，姐姐没有欺负我，是我自己没用。我明知道那篇策论对我很重要，却没有把草稿收好，才让姐姐一时糊涂。”
侯夫人眼神一沉，转头便问卢闻达：“卢大人，此事可有证据？”
卢闻达将誊录副卷递上去，语气沉重：“夫人请看。两份策论几乎一字不差，连错漏处都相同。顾姑娘素有才名，又是此次策试头等人选，宋绥月平日才学如何，想必侯府最清楚。”
平阳侯也到了。他没有先问我一句，只接过副卷扫了几眼，脸色便阴沉下来：“孽障，你还有什么可说？”
周围的人越聚越多，各府贵女、仆妇、小厮都在看。侯府的家丑被摆到礼部门前，本该是平阳侯最忌讳的事，可他此刻的怒火显然全落在我身上，仿佛只要我肯跪下认罪，侯府的体面就还能保住。
我问：“父亲也觉得，是我盗了她的策论？”
平阳侯冷笑：“不然呢？难道还是嫣儿抄你的？她回府后日日苦读，连你母亲都心疼她熬坏身子。你呢？你这些日子不是称病不去女学，就是把自己关在院里。你拿什么写出这样的文章？”
这些话，我前世也听过。
顾明嫣回府后，我确实开始藏拙。不是因为我不会，而是侯夫人拉着我的手说，嫣儿在外吃了太多苦，她刚回侯府，最怕被人看轻。绥月，你是姐姐，让她一让，好不好？我那时尚存愧疚，以为自己占了顾明嫣十八年人生，便真的退了一步又一步。女学小考，我故意错题；宴席作诗，我故意推辞；连周太傅私下递来的赏识，我都藏着不敢声张。
我让出的每一步，最后都成了他们踩死我的证据。
我看着平阳侯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称病不去女学，是因为侯夫人说顾明嫣刚回京，若处处不如我，会被人笑话。我关在院里，是在整理漕仓旧账。至于我拿什么写出这样的文章，父亲若真想知道，可以去翻我从前的书箱。”
侯夫人脸色微变，却很快怒道：“够了！到了这个时候，你还要攀扯嫣儿？我让你照顾妹妹，是教你知礼懂事，不是让你心生怨恨，偷她的文章！”
顾明嫣抓着她的手，哭着摇头：“母亲，您别这样说姐姐。姐姐只是太怕失去您和父亲了。她从前是侯府唯一的姑娘，如今我回来了，她心里不舒服也是有的。她昨夜来我房里时，我本想把策论给她看，可她说，只要我不参加策试，侯府就还是她一个人的。”
人群里立刻响起吸气声。
“竟还逼真嫡女让名额？”
“一个养女，胃口也太大了。”
“侯府养她十八年，真是养出白眼狼。”
阿芷不在我身边。今生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让她带着朱印副册离开侯府，去找一个安全的人。若她还在，听见这些话，必定又会像前世那样冲出来替我辩解，然后被顾明嫣的嬷嬷拖下去掌嘴。前世我护不住她，这一世至少不能让她再为我死。
我压下心底那点翻涌，平静问顾明嫣：“你说我昨夜去了你房里，可有人证？”
顾明嫣睫毛一颤，低声道：“我的贴身嬷嬷看见了。”
我又问：“物证呢？”
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：“姐姐一定要逼我把所有难堪都说出来吗？”
她最擅长这一套。只要没有证据，便说是我逼她揭伤疤；只要我继续追问，便显得我咄咄逼人。侯夫人果然心疼得不行，转身便冲我怒斥：“宋绥月，你还嫌嫣儿不够委屈吗？她顾念姐妹情分，处处替你遮掩，你却非要把她逼到众人面前哭诉。你怎么变得这样恶毒？”
我轻声道：“所以，没有物证。”
平阳侯终于忍无可忍，抬手将副卷狠狠摔在我脚边：“这就是物证！两份文章一模一样，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？你若还有半分廉耻，就跪下给嫣儿认错，再随我回府闭门思过。否则今日我便当着礼部和女学众人的面，将你逐出侯府。”
我低头看着脚边那份副卷，纸页被风掀起一角，墨迹工整得像一场笑话。
前世听到逐出侯府，我怕得发抖。因为那时我以为，离开侯府，我便什么都没有了。可后来我才知道，一个人若连清白和尊严都没了，留在锦绣堆里也不过是被豢养的牲口。
我抬头看向平阳侯：“若我不认呢？”
他眼神陡然阴狠：“不认？证据确凿，你还敢不认？”
“原卷未开，何来证据确凿？”
“你放肆！”
那一巴掌来得极快，风声先于疼痛落下。我偏了偏头，却没有完全避开，脸颊仍被掌风扫得发麻。周围顿时安静下来，顾明嫣躲在侯夫人怀里，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快意。
平阳侯指着我，声音因愤怒而发颤：“这一巴掌，是教你知错。”
我用舌尖抵了抵破开的口腔，尝到一点血味。那味道与前世破庙里咳出的血重叠在一起，反倒让我彻底清醒。
我慢慢笑了。
“这一巴掌，我受了。”我看着他，也看着侯夫人，“平阳侯府养我十八年，我不否认。可你们今日不查真相，不验原卷，只凭顾明嫣几滴眼泪便定我的罪。从这一刻起，我宋绥月与你们侯府恩断义绝。养育之恩，我会还；今日之辱，我也会讨。”
侯夫人脸色大变：“你说什么？你一个离了侯府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养女，也敢同我们断亲？”
顾明嫣柔声劝道：“姐姐，你别说气话。父亲母亲只是太失望了，只要你认错，他们不会真的不要你的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她费尽心机想把我赶出侯府，却又想看我哭着求侯府别丢下我。可我偏不让她如愿。
我转身面向卢闻达：“卢大人，既然侯府也来了，顾姑娘也口口声声要公道，那便请开封原卷。若礼部不敢开，我便击鼓告御状，告你们私改策卷，陷害考生。”
卢闻达面皮狠狠一抽，正要开口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男声。
“宋姑娘说得不错。封弥原卷未验，礼部无权定罪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。
我循声望去，看见萧承衍从长阶下走来。他一身玄色官袍，腰间悬着大理寺铜牌，眉眼冷淡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他没有看顾明嫣，也没有替我说半句软话，只将目光落在卢闻达身上。
“卢大人，开卷吧。”
大概人真的死过一次，心也会跟着结一层厚茧。前世我听见她这样问，像被人从胸口剜走一块肉，急着解释，急着证明我还是她养大的那个女儿。可如今我只是看着她，看她把顾明嫣护在怀里，看她用防贼一样的眼神看我，忽然觉得十八年也不过如此。
顾明嫣哭得更凄切，手指紧紧攥住侯夫人的袖口：“母亲，姐姐没有欺负我，是我自己没用。我明知道那篇策论对我很重要，却没有把草稿收好，才让姐姐一时糊涂。”
侯夫人眼神一沉，转头便问卢闻达：“卢大人，此事可有证据？”
卢闻达将誊录副卷递上去，语气沉重：“夫人请看。两份策论几乎一字不差，连错漏处都相同。顾姑娘素有才名，又是此次策试头等人选，宋绥月平日才学如何，想必侯府最清楚。”
平阳侯也到了。他没有先问我一句，只接过副卷扫了几眼，脸色便阴沉下来：“孽障，你还有什么可说？”
周围的人越聚越多，各府贵女、仆妇、小厮都在看。侯府的家丑被摆到礼部门前，本该是平阳侯最忌讳的事，可他此刻的怒火显然全落在我身上，仿佛只要我肯跪下认罪，侯府的体面就还能保住。
我问：“父亲也觉得，是我盗了她的策论？”
平阳侯冷笑：“不然呢？难道还是嫣儿抄你的？她回府后日日苦读，连你母亲都心疼她熬坏身子。你呢？你这些日子不是称病不去女学，就是把自己关在院里。你拿什么写出这样的文章？”
这些话，我前世也听过。
顾明嫣回府后，我确实开始藏拙。不是因为我不会，而是侯夫人拉着我的手说，嫣儿在外吃了太多苦，她刚回侯府，最怕被人看轻。绥月，你是姐姐，让她一让，好不好？我那时尚存愧疚，以为自己占了顾明嫣十八年人生，便真的退了一步又一步。女学小考，我故意错题；宴席作诗，我故意推辞；连周太傅私下递来的赏识，我都藏着不敢声张。
我让出的每一步，最后都成了他们踩死我的证据。
我看着平阳侯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称病不去女学，是因为侯夫人说顾明嫣刚回京，若处处不如我，会被人笑话。我关在院里，是在整理漕仓旧账。至于我拿什么写出这样的文章，父亲若真想知道，可以去翻我从前的书箱。”
侯夫人脸色微变，却很快怒道：“够了！到了这个时候，你还要攀扯嫣儿？我让你照顾妹妹，是教你知礼懂事，不是让你心生怨恨，偷她的文章！”
顾明嫣抓着她的手，哭着摇头：“母亲，您别这样说姐姐。姐姐只是太怕失去您和父亲了。她从前是侯府唯一的姑娘，如今我回来了，她心里不舒服也是有的。她昨夜来我房里时，我本想把策论给她看，可她说，只要我不参加策试，侯府就还是她一个人的。”
人群里立刻响起吸气声。
“竟还逼真嫡女让名额？”
“一个养女，胃口也太大了。”
“侯府养她十八年，真是养出白眼狼。”
阿芷不在我身边。今生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让她带着朱印副册离开侯府，去找一个安全的人。若她还在，听见这些话，必定又会像前世那样冲出来替我辩解，然后被顾明嫣的嬷嬷拖下去掌嘴。前世我护不住她，这一世至少不能让她再为我死。
我压下心底那点翻涌，平静问顾明嫣：“你说我昨夜去了你房里，可有人证？”
顾明嫣睫毛一颤，低声道：“我的贴身嬷嬷看见了。”
我又问：“物证呢？”
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：“姐姐一定要逼我把所有难堪都说出来吗？”
她最擅长这一套。只要没有证据，便说是我逼她揭伤疤；只要我继续追问，便显得我咄咄逼人。侯夫人果然心疼得不行，转身便冲我怒斥：“宋绥月，你还嫌嫣儿不够委屈吗？她顾念姐妹情分，处处替你遮掩，你却非要把她逼到众人面前哭诉。你怎么变得这样恶毒？”
我轻声道：“所以，没有物证。”
平阳侯终于忍无可忍，抬手将副卷狠狠摔在我脚边：“这就是物证！两份文章一模一样，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？你若还有半分廉耻，就跪下给嫣儿认错，再随我回府闭门思过。否则今日我便当着礼部和女学众人的面，将你逐出侯府。”
我低头看着脚边那份副卷，纸页被风掀起一角，墨迹工整得像一场笑话。
前世听到逐出侯府，我怕得发抖。因为那时我以为，离开侯府，我便什么都没有了。可后来我才知道，一个人若连清白和尊严都没了，留在锦绣堆里也不过是被豢养的牲口。
我抬头看向平阳侯：“若我不认呢？”
他眼神陡然阴狠：“不认？证据确凿，你还敢不认？”
“原卷未开，何来证据确凿？”
“你放肆！”
那一巴掌来得极快，风声先于疼痛落下。我偏了偏头，却没有完全避开，脸颊仍被掌风扫得发麻。周围顿时安静下来，顾明嫣躲在侯夫人怀里，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快意。
平阳侯指着我，声音因愤怒而发颤：“这一巴掌，是教你知错。”
我用舌尖抵了抵破开的口腔，尝到一点血味。那味道与前世破庙里咳出的血重叠在一起，反倒让我彻底清醒。
我慢慢笑了。
“这一巴掌，我受了。”我看着他，也看着侯夫人，“平阳侯府养我十八年，我不否认。可你们今日不查真相，不验原卷，只凭顾明嫣几滴眼泪便定我的罪。从这一刻起，我宋绥月与你们侯府恩断义绝。养育之恩，我会还；今日之辱，我也会讨。”
侯夫人脸色大变：“你说什么？你一个离了侯府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养女，也敢同我们断亲？”
顾明嫣柔声劝道：“姐姐，你别说气话。父亲母亲只是太失望了，只要你认错，他们不会真的不要你的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她费尽心机想把我赶出侯府，却又想看我哭着求侯府别丢下我。可我偏不让她如愿。
我转身面向卢闻达：“卢大人，既然侯府也来了，顾姑娘也口口声声要公道，那便请开封原卷。若礼部不敢开，我便击鼓告御状，告你们私改策卷，陷害考生。”
卢闻达面皮狠狠一抽，正要开口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男声。
“宋姑娘说得不错。封弥原卷未验，礼部无权定罪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。
我循声望去，看见萧承衍从长阶下走来。他一身玄色官袍，腰间悬着大理寺铜牌，眉眼冷淡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他没有看顾明嫣，也没有替我说半句软话，只将目光落在卢闻达身上。
“卢大人，开卷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