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卷库夜里起火

“卷库走水”四个字一出，卢闻达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放松，随即立刻换成惊怒。他转身喝令众人救火，声音拔得很高，仿佛只要喊得足够急切，便能证明这场火与他无关。

女学门前乱成一团。贵女们被各府仆从护着往外退，书吏和差役提着水桶冲向内院，顾明嫣吓得往侯夫人怀里缩，脸白得像纸。她演得实在太像，若不是我知道前世那场火烧得多巧，险些也要信她是真的怕了。

平阳侯皱眉看向我，像是抓到了新的把柄：“宋绥月，你方才一直嚷着要开原卷，如今卷库便走了水，未免太巧。”

侯夫人也随即反应过来，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痛心：“你为了脱罪，竟敢烧礼部卷库？绥月，你怎么能糊涂到这个地步！”

顾明嫣低声啜泣：“姐姐，你若害怕被查，我可以不追究的。可卷库里还有那么多人的试卷，你这样做，让旁人怎么办？”

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，胸口没有起伏。前世卷库起火后，所有脏水也泼到了我身上。那时我已经被打得站不稳，听见他们说我纵火毁卷，拼命摇头辩解，却没有一个人信。顾明嫣的嬷嬷还趁乱把阿芷拖走，因为阿芷看见了换卷的人。第二日，我在后巷找到她时，她满身是血，手里还攥着半片被烧焦的朱印副册。

这一世，阿芷不会再死在那里。

萧承衍没有理会侯府众人的指责，只看向奔回来的差役：“火从何处起？”

差役喘着气答：“回大人，是卷库西厢，堆放废卷的屋子先起的火。我们赶到时，有个书吏正从后门跑，已经被拿下了。”

卢闻达脸色一白，却仍强撑着怒道：“混账东西！卷库失火，你们不先救卷，拿什么人？”

萧承衍淡淡看他：“人若跑了，卢大人替大理寺追？”

卢闻达嘴唇动了动，没能接话。

不多时，被拿下的书吏被押了过来。那人正是方才奉命去取原卷的人，衣袖被火燎黑了一块，脸上全是烟灰。他跪在地上，抖得像筛糠，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去救火，绝没有做别的。卢闻达立刻顺势道：“想必是卷库陈年纸张干燥，偶然走水。此事稍后自会查明。只是如今原卷若毁，复核便无法进行了，宋绥月盗文一案只能暂按副卷处置。”

他说得太急，急得连遮掩都显得敷衍。

我终于笑了：“卢大人怎知原卷已经毁了？火不是才起吗？”

卢闻达脸色一僵：“卷库失火，封存试卷难免受损。你莫要在此强词夺理。”

“既然只是难免，那便等救火的人回来，看看到底烧了什么。”我转身望向内院方向，“还是说，大人比救火的人更清楚，哪一箱卷子该被烧掉？”

周围议论声又起，卢闻达额上的汗越来越多。顾明嫣看了他一眼，随即哭着道：“姐姐，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？卢大人也是为了礼部公正。如今卷库出事，你不担心众人试卷受损，反而句句逼问，好像早知道会起火一样。”

她这一句又要把火引回我身上。我正要开口，女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一个灰衣小厮挤过人群，高声道：“大理寺萧大人可在？有人托小的送来一物，说与礼部卷库有关。”

萧承衍抬眼，差役立刻上前接过那只木匣。匣子不大，外面用粗布包着，封口处系着一截熟悉的青线。我的心微微一紧。那是阿芷常用来缝鞋面的线，她果然赶到了。

木匣打开，里面放着一本薄册，以及半枚从封条上拓下来的朱印。萧承衍翻开看了几页，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他将册子递给身旁主簿，又问那小厮：“送匣的人呢？”

小厮摇头：“是个姑娘，给完就走了，只说若有人问起，便说宋姑娘让她活着送到。”

我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，又慢慢松开。

萧承衍看向我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，没有多问。他很快转向众人：“这是礼部卷库朱印副册，上面记着今日策试所有原卷封存编号。按照副册所载，宋绥月的原卷应存于东库第三排甲字匣，而方才起火处是西厢废卷房。两处相隔一墙一院，火势再大，也烧不到甲字匣。”

卢闻达脱口而出：“不可能！”

话一出口，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。周围人的眼神齐刷刷看向他，连平阳侯都皱起眉。

萧承衍语气仍淡：“卢大人为何觉得不可能？”

卢闻达脸色灰败，强行辩道：“本官只是担心火势蔓延，原卷未必保得住。”

恰在此时，先前跟去卷库的大理寺差役回来了。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礼部库吏，二人合力抬着一只漆黑木匣。木匣外封条完好，赤色火漆上朱印清晰，半点烟熏痕迹都没有。

差役拱手道：“回大人，东库无损，甲字匣已取出。另在西厢后门抓到一名嬷嬷，她身上带着火折子和一份伪造封条。”

顾明嫣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
我顺着差役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见一个被押来的老嬷嬷。她低着头，发髻散乱，正是顾明嫣身边最得力的王嬷嬷。前世就是她让人拖走阿芷，也是她把我最后那点翻案机会踩进泥里。

侯夫人显然也认出了她，震惊道：“王嬷嬷？你怎么会在卷库？”

王嬷嬷扑通跪下，却不看顾明嫣，只冲侯夫人哭喊：“夫人饶命，老奴只是担心姑娘受委屈，想去看看卷子，谁知不慎碰倒了烛火。”

这个解释蠢得可笑，却足够把顾明嫣暂时摘出去。她立刻红着眼后退一步，像是完全不知情：“嬷嬷，你怎么能这样？我只是难过，从未让你去卷库啊。”

王嬷嬷伏地痛哭，一口咬定都是自己擅作主张。卢闻达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，立刻道：“既然纵火之人已经拿下，便先押入礼部审问。今日天色不早，复核之事不如改日……”

“何必改日。”我打断他，目光落在那只完好的甲字匣上，“原卷就在这里，封条也在这里。卢大人拖了这么久，不就是怕众人看见里面是什么吗？”

萧承衍抬手，差役将木匣放在石案上。赤色封条在风里微微颤动，像一张即将被撕开的皮。

顾明嫣死死盯着那只匣子，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
我看着她，轻声道：“妹妹，别怕。你不是说我盗了你的满篇策论吗？现在，真相就要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