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空卷现于堂前

七彩杏仁儿 2333字 2026-07-06 17:33:24
木匣开封前,卢闻达还想做最后一次阻拦。

他说原卷封存之后,需由礼部三名官员共同验印,不可在女学门前草率开封。又说今日围观者众多,若卷面内容外泄,有损策试规制。每一句听着都合乎礼法,可每一句都像一块补在破墙上的纸,风一吹便露出后面的慌乱。

萧承衍只问了他一句:“卢大人方才凭副卷定罪时,可曾想过规制?”

卢闻达彻底闭了嘴。

大理寺主簿上前验印,礼部两名库吏也被迫签押。赤色火漆被小刀挑开时,四周静得只剩风声。我看见平阳侯紧皱眉头,侯夫人抱着顾明嫣,眼中仍存着一丝侥幸。顾明嫣的脸色比方才更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还努力维持着那副受害者的模样。

匣盖开启,一沓封弥原卷整齐放在其中。主簿按副册编号找出我的卷子,先展示封条,又核对卷角朱印。每一步都清清楚楚,容不得旁人说一句作假。

我的卷子被缓缓展开。

卷首空白。

第一栏空白。

第二栏依旧空白。

直到卷尾,那只墨色王八赫然露了出来,脖子伸得很长,像在嘲笑满堂人的愚蠢。王八旁边,那行字也端端正正地映入所有人眼中。

空卷亦能盗文乎?

死寂。

那一瞬间,连侯夫人的呼吸声都像停了。卢闻达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顾明嫣怔怔看着那张卷子,眼睛睁得极大,仿佛不认得上面的空白。

我看着他们的神情,忽然想起前世被押出女学的那天。那时也有这么多人围着我,他们骂我盗文,骂我下贱,骂我占了侯府嫡女的命还不知足。我拼命说我没有,可我的声音被人潮淹没,轻得像一片落灰。如今我什么都不必解释,只一张空卷,便足够让他们哑口无言。

最先笑出声的是人群里一个年纪尚小的贵女。她大概实在没忍住,噗嗤一声后又连忙捂住嘴。可笑声这种东西一旦破开口子,便再也压不住。很快,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低笑,随后议论声炸开。

“这就是盗文?她卷上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
“那副卷里那篇策论是谁的?总不能是这只王八写的吧。”

“礼部方才还说两份文章一模一样,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?”

“顾姑娘不是说亲眼看见她写了一样的内容?这又怎么解释?”

每一句议论都像细针,扎得顾明嫣摇摇欲坠。她立刻落下泪来,声音发颤:“不可能……姐姐,你怎么能这样?你是不是早知道事情会闹大,所以提前把原卷换了?那篇文章明明就是你写在卷上的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她竟还敢反咬。

侯夫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连忙附和:“对,一定是换卷。绥月自小聪明,也常与外头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来往,她若想买通卷库,不是做不到。”

我转头看她,几乎要被气笑。原来一个人偏心到极处,连空白的卷子摆在面前,也仍能替自己喜欢的人找出理由。

“侯夫人。”我没有再叫母亲,“你说我换卷,可方才朱印、封条、编号,皆由礼部和大理寺当众验过。若这都是我换的,那我本事未免太大,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买通礼部、瞒过大理寺,还顺便让顾明嫣亲眼看见我在考棚里写了一篇不存在的文章。”

侯夫人被我堵得脸色发青,却仍不肯认错。顾明嫣哭着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或许是姐姐早有准备,故意交了空卷,又让人伪造副卷来陷害我。她一直恨我回侯府,恨我抢走父亲母亲,她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
她这话一出,周围有些人果然又迟疑起来。人心就是这样,证据摆在眼前,也总有人愿意相信更曲折的阴谋。毕竟承认自己刚才骂错了人,比继续怀疑受害者要难得多。

萧承衍却在这时开口:“宋姑娘的原卷自交卷起便入甲字匣,封条完好,中途无人开启。所谓她提前换卷,并不成立。至于副卷从何而来,查誊录房便知。”

卢闻达身子一抖,强撑着道:“誊录房人多手杂,或许是书吏误录……”

“误录出一篇完整策论,又恰好与顾姑娘的卷子相同?”我看着他,“卢大人,你自己信吗?”

萧承衍示意差役将那名纵火书吏押上前。那书吏早已吓破了胆,方才还能咬牙说自己只是救火,如今看见原卷是空白,整个人都瘫了下去。他不断磕头,额头很快见了血。

“大人饶命!小人只是奉命办事,小人不知道宋姑娘交的是空卷啊!”

卢闻达怒喝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书吏被他一吼,更怕了,哭着指向王嬷嬷:“是她!是这位嬷嬷拿了顾姑娘的文章来誊录房,说卢大人已经打点好了,只要把宋姑娘的副卷换掉,再借盗文之名逼她认罪。小人只是收了银子,小人真的不知道会闹到大理寺面前!”

王嬷嬷脸色大变,立刻扑过去要撕他的嘴,却被差役死死按住。顾明嫣尖声道:“你血口喷人!我根本不认识你!”

书吏像是豁出去了,连忙从怀里掏出半张银票:“小人有证据!这是顾姑娘身边人给的定银,银票出自平阳侯府常用的钱庄,上面还有侯府管事的押记。”

人群再次哗然。

平阳侯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先前可以偏心,可以不信我,却不能容忍侯府被当众拖进礼部舞弊案里。尤其当银票二字出现时,他看顾明嫣的眼神已不再是心疼,而是惊疑和恼怒。

顾明嫣慌忙摇头,哭得几乎站不住:“父亲,我没有,真的不是我。一定是姐姐害我,她早就想把我赶出侯府……”

我打断她:“顾明嫣,你说我盗文,说我逼你让名额,说我换卷烧卷。可从头到尾,证据都指向你。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?”

她怨毒地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极快,却终于撕开了温柔假面。

萧承衍命人将银票、副卷、原卷一并封存,又让差役押住书吏和王嬷嬷。他转向卢闻达,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霜:“卢大人,礼部郎中参与伪造副卷,诬陷考生,此事恐怕要请你随本官去大理寺说清楚。”

卢闻达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他下意识看向顾明嫣,却见顾明嫣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。那一瞬间,他大约明白自己成了弃子,脸上的灰败转为狰狞。

“不是我一人!”他忽然嘶声喊道,“是顾明嫣!是她哭着求我,说只要毁了宋绥月,平阳侯府便会助我升任侍郎。文章是她给的,银子也是她让人送的!”

顾明嫣尖叫:“你胡说!”

满场乱声里,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卷。王八画得确实丑,可它今日比任何锦绣文章都有用。

我抬起头,看向顾明嫣惨白的脸,轻声问:“妹妹,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?我这张空卷,到底是怎么抄出你那篇策论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