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太傅携诏来
周太傅出现的那一刻，满场贵女与官吏都下意识退开了半步。
这位先帝旧臣早已不常临朝，却仍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一座山。他曾掌国子监，又奉旨主持过三次制科取才，连礼部尚书见了他都要执晚辈礼。这样的人忽然出现在女学门前，比方才原卷开封还要令人震动。
卢闻达原本已被大理寺差役看住，见到周太傅后，膝盖几乎一软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太傅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周太傅没有理他，只看了一眼石案上的空卷和证物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老夫若不来，还不知道礼部如今已经荒唐到拿空卷定盗文罪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，卢闻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平阳侯却像忽然看见救命稻草，急忙上前拱手：“太傅明鉴，今日之事确有误会。小女明嫣年少，或许被下人蒙蔽；至于绥月，她自幼在侯府长大，性情也有些偏执，一时闹成这样，让太傅见笑了。”
他话里话外仍想把事情说成侯府内宅纷争，好将礼部舞弊和侯府牵连都压下去。侯夫人也搂着顾明嫣，眼中露出几分期待，仿佛只要周太傅愿意给侯府面子，今日这场风波便还能被“误会”二字轻轻带过。
周太傅却冷冷看了他一眼：“平阳侯，老夫今日不是来看你家中姐妹拌嘴的。”
平阳侯脸色一僵。
我站在人群中，望着周太傅，心中有种隔世的恍惚。前世这位老人也曾寻过我，只是那时我早已被赶出侯府，名声尽毁，连他派来的人都没能找到我。后来我在破庙中听乞丐议论，说朝廷因漕仓新法迟迟无人能破，南粮北运又遇连月大雨，京中米价翻了三倍。那时我才知道，我藏在书箱里那份《漕仓十策》，原本也许能换来另一条路。
可前世的我没有走到他面前。
今生，我亲手把那份策送了出去。
周太傅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匣，当众打开。匣中放着一道明黄绢卷，虽非正式圣旨，却盖着御前朱批，足够压得满场人屏住呼吸。他展开文书，声音苍老却稳：“三月前，有人匿名献《漕仓十策》，以算学拆解南北转运积弊，另拟雨季分仓、浮桥避险、折损核验诸法。此策已入御前，陛下亲批‘可试行’，命老夫寻献策之人入司农寺协理新政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：“宋绥月，老夫寻你许久，你倒好，躲在侯府里不声不响，今日还差点被人扣成盗文之人。”
满场死寂。
顾明嫣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侯夫人抱着她的手也僵住了，平阳侯的表情更是精彩，震惊、怀疑、懊悔、盘算，几乎同时从他脸上闪过。
卢闻达结结巴巴道：“太傅，您是说，那篇《漕仓十策》是宋绥月所作？”
“不是她，难道是你？”周太傅冷笑一声，“她献策时附了三道算题和一份旧仓推演，笔迹、思路、验算之法皆可对上。老夫虽老，还不至于连真才实学与绣花枕头都分不清。”
这话像一巴掌甩在所有人脸上。方才还说我离了侯府无法立足的人，此刻都闭了嘴。
顾明嫣终于慌了。她强撑着站起来，眼泪又落下来：“太傅，会不会弄错了？姐姐在府中从未提过漕仓，也从未说过自己会算学。那篇策论……那篇策论明明是我自己苦读所得。”
周太傅看向她，眼神锋利得让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你说今日那篇策论是你所作？”他问。
顾明嫣咬着唇，仍点了头：“是。”
周太傅命人将她的策论副卷取来，只扫了几眼，便冷笑出声：“辞藻堆得倒满，骨头却是空的。此文前三段抄的是宋绥月旧稿，后两段为求漂亮强行添上女官入政，前后气脉不通，连漕粮入仓时令都写反了。若按此策执行，不出一月，雨季粮船必堵在清河口，沿线仓廪全乱。”
顾明嫣脸色白得像纸，仍不甘心地辩：“那只是小错……”
“小错？”周太傅重重将卷子摔在石案上，“漕粮一日不到，京中便有数万人断粮。你把冬汛误作春汛，把缓仓当急仓，若此策送入御前，那不是才疏学浅，是误国。”
误国二字落下，顾明嫣终于站不稳，若不是侯夫人扶住她，她几乎要跌倒。
平阳侯的脸也彻底变了。方才他还能把盗文看成女儿家的名声纠葛，可一旦牵上误国和御前，他便再也不能只护着顾明嫣。更何况，周太傅已经当众说明，《漕仓十策》是我献的。一个能被御前朱批的人，与一个盗旧稿还险些误国的真嫡女，孰轻孰重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果然，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那里面不再只有怒意，更多的是震惊后的贪婪和懊悔。
“绥月……”他语气缓了下来，甚至带了几分从前少有的慈和，“你既有这样的本事，怎么从不告诉家里？今日闹成这样，都是误会。你母亲也是心疼明嫣，一时急糊涂了。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看着顾明嫣。
她费尽心机想夺走的不是一篇策论，而是我曾亲手留下的旧壳。她以为穿上它便能成为才女，却不知道那壳里藏着一处足以要命的裂缝。
周太傅转身对萧承衍道：“萧少卿，今日礼部副卷作伪，侯府下人纵火，顾氏女所呈策论又涉旧稿盗用，此事不能止于女学门前。”
萧承衍颔首：“大理寺会查。”
周太傅这才重新看向我，声音终于缓了些：“宋绥月，陛下要见的人是你。你可愿随老夫入司农寺，接手漕仓新政？”
周围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有震惊，有艳羡，也有迟来的讨好。我想起前世破庙里的雪，也想起今生卷尾那只王八，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并不公平，却可以被人亲手扳回来。
我俯身行礼：“我愿意。”
这位先帝旧臣早已不常临朝，却仍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一座山。他曾掌国子监，又奉旨主持过三次制科取才，连礼部尚书见了他都要执晚辈礼。这样的人忽然出现在女学门前，比方才原卷开封还要令人震动。
卢闻达原本已被大理寺差役看住，见到周太傅后，膝盖几乎一软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太傅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周太傅没有理他，只看了一眼石案上的空卷和证物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老夫若不来，还不知道礼部如今已经荒唐到拿空卷定盗文罪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，卢闻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平阳侯却像忽然看见救命稻草，急忙上前拱手：“太傅明鉴，今日之事确有误会。小女明嫣年少，或许被下人蒙蔽；至于绥月，她自幼在侯府长大，性情也有些偏执，一时闹成这样，让太傅见笑了。”
他话里话外仍想把事情说成侯府内宅纷争，好将礼部舞弊和侯府牵连都压下去。侯夫人也搂着顾明嫣，眼中露出几分期待，仿佛只要周太傅愿意给侯府面子，今日这场风波便还能被“误会”二字轻轻带过。
周太傅却冷冷看了他一眼：“平阳侯，老夫今日不是来看你家中姐妹拌嘴的。”
平阳侯脸色一僵。
我站在人群中，望着周太傅，心中有种隔世的恍惚。前世这位老人也曾寻过我，只是那时我早已被赶出侯府，名声尽毁，连他派来的人都没能找到我。后来我在破庙中听乞丐议论，说朝廷因漕仓新法迟迟无人能破，南粮北运又遇连月大雨，京中米价翻了三倍。那时我才知道，我藏在书箱里那份《漕仓十策》，原本也许能换来另一条路。
可前世的我没有走到他面前。
今生，我亲手把那份策送了出去。
周太傅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匣，当众打开。匣中放着一道明黄绢卷，虽非正式圣旨，却盖着御前朱批，足够压得满场人屏住呼吸。他展开文书，声音苍老却稳：“三月前，有人匿名献《漕仓十策》，以算学拆解南北转运积弊，另拟雨季分仓、浮桥避险、折损核验诸法。此策已入御前，陛下亲批‘可试行’，命老夫寻献策之人入司农寺协理新政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：“宋绥月，老夫寻你许久，你倒好，躲在侯府里不声不响，今日还差点被人扣成盗文之人。”
满场死寂。
顾明嫣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侯夫人抱着她的手也僵住了，平阳侯的表情更是精彩，震惊、怀疑、懊悔、盘算，几乎同时从他脸上闪过。
卢闻达结结巴巴道：“太傅，您是说，那篇《漕仓十策》是宋绥月所作？”
“不是她，难道是你？”周太傅冷笑一声，“她献策时附了三道算题和一份旧仓推演，笔迹、思路、验算之法皆可对上。老夫虽老，还不至于连真才实学与绣花枕头都分不清。”
这话像一巴掌甩在所有人脸上。方才还说我离了侯府无法立足的人，此刻都闭了嘴。
顾明嫣终于慌了。她强撑着站起来，眼泪又落下来：“太傅，会不会弄错了？姐姐在府中从未提过漕仓，也从未说过自己会算学。那篇策论……那篇策论明明是我自己苦读所得。”
周太傅看向她，眼神锋利得让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你说今日那篇策论是你所作？”他问。
顾明嫣咬着唇，仍点了头：“是。”
周太傅命人将她的策论副卷取来，只扫了几眼，便冷笑出声：“辞藻堆得倒满，骨头却是空的。此文前三段抄的是宋绥月旧稿，后两段为求漂亮强行添上女官入政，前后气脉不通，连漕粮入仓时令都写反了。若按此策执行，不出一月，雨季粮船必堵在清河口，沿线仓廪全乱。”
顾明嫣脸色白得像纸，仍不甘心地辩：“那只是小错……”
“小错？”周太傅重重将卷子摔在石案上，“漕粮一日不到，京中便有数万人断粮。你把冬汛误作春汛，把缓仓当急仓，若此策送入御前，那不是才疏学浅，是误国。”
误国二字落下，顾明嫣终于站不稳，若不是侯夫人扶住她，她几乎要跌倒。
平阳侯的脸也彻底变了。方才他还能把盗文看成女儿家的名声纠葛，可一旦牵上误国和御前，他便再也不能只护着顾明嫣。更何况，周太傅已经当众说明，《漕仓十策》是我献的。一个能被御前朱批的人，与一个盗旧稿还险些误国的真嫡女，孰轻孰重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果然，他看我的眼神变了。那里面不再只有怒意，更多的是震惊后的贪婪和懊悔。
“绥月……”他语气缓了下来，甚至带了几分从前少有的慈和，“你既有这样的本事，怎么从不告诉家里？今日闹成这样，都是误会。你母亲也是心疼明嫣，一时急糊涂了。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看着顾明嫣。
她费尽心机想夺走的不是一篇策论，而是我曾亲手留下的旧壳。她以为穿上它便能成为才女，却不知道那壳里藏着一处足以要命的裂缝。
周太傅转身对萧承衍道：“萧少卿，今日礼部副卷作伪，侯府下人纵火，顾氏女所呈策论又涉旧稿盗用，此事不能止于女学门前。”
萧承衍颔首：“大理寺会查。”
周太傅这才重新看向我，声音终于缓了些：“宋绥月，陛下要见的人是你。你可愿随老夫入司农寺，接手漕仓新政？”
周围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有震惊，有艳羡，也有迟来的讨好。我想起前世破庙里的雪，也想起今生卷尾那只王八，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并不公平，却可以被人亲手扳回来。
我俯身行礼：“我愿意。”
